車子沿著海岸公路往西滑去，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面曬出一層薄薄的油光。Crystal把車窗搖下一條縫，外頭的風帶著鹹味竄進來，把她頰邊的碎髮往後扯。她剛才在石階上被他牽過的那隻手還微微發汗，掌心貼在裙面上，留下了淺淺的潮印。
「你成日自己出嚟買餸？」Crystal轉頭看他。
「凛多數搞掂，我間中出嚟揀。」Leo的視線在前方車流和後照鏡之間來回，語氣平常得像在講天氣，「今日想食魚，就順路行一趟。」
「咁即係特登啦。」
Leo笑了一下，沒接話。車子轉進一條斜向海邊的小路，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漁具店和掛著褪色旗幡的食堂。幾個穿膠靴的男人蹲在路邊整理繩網，銅褐色的手臂上黏著魚鱗亮片。Crystal看見其中一人抬起頭，目光在車上掠過，然後落到她身上，停了一秒又轉回手裡的繩結。她沒閃躲，反而微微揚起下巴，像在香港中環過馬路那樣，習慣了被打量。
「前面就係漁港。」Leo把車速放慢，拐過一個彎後，海突然在擋風玻璃前展開，幾十艘小型漁船密密匝匝泊在岸邊，桅杆高高低低像一排沒寫完的音符。港邊的混凝土堤上晾著長串的漁網，銀灰色浮標隨浪一晃一晃。
他把車停在一間藍色鐵皮屋旁的空地，熄了引擎。車廂內冷氣一停，外頭的暑氣立刻從窗縫擠進來。Crystal正要解安全帶，Leo已經下車，繞過來替她拉開車門。他彎下身，一手扶在車頂邊，另一手擋在她頭上方的門框位置。
「小心，呢度地下濕。」
Crystal扶著他的手背下車，鞋跟落在發燙的水泥地上。她站定之後，Leo沒有馬上放手，反而把她的指尖收進自己掌裡，帶著她橫過那條窄窄的通道，走進漁市場的鐵棚下。棚頂的塑膠浪板把光篩成一片片青白色，攤檔沿兩邊排開，碎冰堆上躺滿剛上岸的魚，鰓片還一張一合。幾攤老闆正在用冰鏟翻撥魚身，融化的冰水沿著水泥地流成一條條黑亮的細線。
「你怕腥？」Leo側過頭，鼻尖幾乎擦到她太陽穴。
「唔怕。」Crystal往他靠了靠，裙擺擦到他的褲管，「不過呢度啲魚，真係同香港街市嗰啲差好遠。」
「梗係，呢啲幾粒鐘前仲喺海度。」
Leo牽她走到最尾一檔，老闆是個戴藍色棒球帽的老頭，嘴裡叼著半根菸，一見他就咧開嘴。Leo用日語跟他寒暄，語氣裡帶著熟客才有的短促笑聲。Crystal站在他身後半步，聽出他講的是湘南一帶的腔調，尾音黏軟，迴盪在棚內混濁的氣味裡。她聽不懂內容，卻看得懂那老闆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，然後回給Leo一個頗有深意的笑。
「佢話今日有幾條金目鯛，好靚。」Leo回頭，用粵語低聲複述。
「你揀啦。」Crystal的指尖在他掌裡動了動。
他沒鬆開她，反而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冰上一尾鱗色通紅的魚。老闆立刻撈起，翻開魚鰓給他看，又比了比大小。Leo點頭，再挑了幾隻還在冰上彈動的活蝦，幾顆殼色發亮的貝。Crystal看著他付錢、接過紙包，動作利落得像做慣了這件事。那老闆把零錢遞回來時，又跟Leo講了句什麼，兩人同時笑出聲。Leo用日語回了短短一句，老闆便朝Crystal豎起拇指。
「佢話你靚。」Leo轉頭看她，聲音壓得只有她聽得見。
「你幫我答咩？」
「我話，我知。」
Crystal抬起眼，瞳仁被棚頂的碎光切成一深一淺兩半。她張了張嘴，卻發覺喉嚨乾得說不出話，只有心跳在耳膜內側撞得發脹。Leo不催她，牽著她往漁港外走，紙包在他臂彎裡滲出淡淡的海腥味。經過堤岸邊時，一群海鷗從漁船桅杆間拍翼躍起，灰白翅膀把天空割成好多道交錯的斜線。
「買咗好多。」她終於找回聲音。
「今晚四個人食，唔算多。」Leo說，「凛會幫手，你唔使做。」
「你都未話我知，你煮海鮮得唔得。」
「得唔得，今晚你就知。」
他拉開車門，把紙包放進後座冰桶裡，再回身扶她上車。Crystal坐進副駕駛座時，裙擺往上滑了一截，她沒急著扯好，反而轉過臉，正好對上Leo低頭看她的視線。那一瞬間，他眼底像沉著什麼，暗得深不見底。
「你再咁望我，我而家就開車返去。」他聲音低下去，手掌按在她座椅靠背邊，指節離她肩膀不到兩吋。
「返去咪返去。」她回了一句，聲線卻洩了氣，尾音被車門外的蟬鳴吞掉。
Leo勾起唇，把門輕輕關上。他回到駕駛座，冷氣重新灌滿車廂，Crystal才發覺自己的脖子和胸口都出了一層薄汗，針織衫黏在鎖骨邊，涼下來時微微發癢。她伸手撥開那幾根貼在頸側的頭髮，手指碰到Leo剛才替她拂過的位置，耳針又晃了一下。
車子倒出碼頭空地，駛上回程的公路。天邊開始有幾片雲疊厚了，顏色從銀白轉成淡灰，卻還未遮住太陽。湘南的海在車窗右側時隱時現，浪尖閃著碎玻璃一樣的光。
「今晚你除咗企喺廚房門口，仲有冇其他嘢想？飲嘅，或者想聽咩歌。」Leo在一個彎道前輕踩煞車，語氣又變回那副不慌不忙的調子。
「我想聽你喺香港嗰陣最鍾意嘅歌。」
Leo沒答話，伸手在方向盤旁的螢幕上點了幾下。喇叭裡流出一段舊香港流行曲的前奏，鋼琴聲混進車廂的空氣裡。Crystal先是一愣，接著笑出聲。
「你仲聽呢啲？好老派。」
「你話想聽我最鍾意，我點俾你聽，你又笑。」Leo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拍，像在數拍子。
「我冇笑你，我笑首歌同你個樣好唔夾。」
「咁我個樣應該聽乜？」
Crystal轉過臉，目光從他側面滑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，再落回他的唇。她想說些什麼輕佻的話，卻被車子駛進一條窄巷時的速度感壓了回去。兩旁的路燈還未亮，光線從濃密的樹蔭間漏下，在他鼻樑兩側跳動。她發現自己正在想，今晚他會用那雙手剝蝦殼，還是先替她挾第一箸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