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屋老闆娘端來兩杯冰綠茶時，託盤上還多放了一小碟醃梅，紅得發亮，像從舊畫裡掉出來的顏色。Crystal伸手要接，Leo先一步把杯子推到她手邊，杯壁凝出的水珠順著他指節往下滑，滴在木紋桌面上，很快滲成一塊深色的小圓。
「試下呢度嘅梅乾。」Leo把竹籤掂在碟邊，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「出面嗰種鹹，同香港茶樓嗰啲唔同。」
Crystal用竹籤刺起半顆，舌尖碰上去，酸味尖尖地竄上牙根，她瞇了瞇眼。海風從欄杆外湧入，把那股鹹酸吹散在喉嚨深處，剩下梅肉裡一點點回甘。
「你連人哋食乜都管。」她含著竹籤，話說得慢，眼睛卻直直看著他。
Leo把襯衫最上頭那顆鈕解開，鎖骨從領口露出一截。他靠向椅背，手指在冰茶杯緣慢慢地畫：「我唔係管，係知道邊啲嘢啱你。」
「你又知？」
「由你揀位坐低開始，你對住塊海，唔係對住茶屋入面。」他停下手，玻璃杯外的水珠聚成一小灘，「你嚟湘南，想睇嘅從來唔係我間屋。」
Crystal把竹籤放回碟上，金屬籤尖在陶碟裡發出很輕的一聲。他說得準，準得讓她有點不自在。從昨天走進那扇門，看見三個只穿內衣的女人在客廳裡各自安坐，她就知道這裡不是一間普通度假屋。可Leo偏要用這種軟綿綿的方式，把她的心思從肋骨底下挑出來，放在太陽底下一點一點曬。
「咁你話，我嚟睇乜？」她學他，把耳邊碎髮往後撥，手肘靠在欄杆上，針織衫袖口往下滑，露出腕骨上一小截皮膚。
Leo不答，伸手從她碟子裡拿過那半顆梅乾，放進自己嘴裡。他嚼得很慢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，眼睛卻一直放在她臉上。那動作太自然，像他本就該吃她吃剩的東西，像這張桌子、這個位置、這段沉默都是他安排好的。
「你真係變咗好多。」Crystal別開臉，去看海。浪在礁石邊撞成白沫，又退回去，留一層薄薄的水光。漁船在遠處拖出一條灰線，天空藍得發脆，幾朵雲慢得像停住。
「變好定變壞？」Leo的聲音從她右側傳過來，低得幾乎被潮聲蓋掉。
她轉回頭，嘴唇還沾著梅乾的淺紅。他伸手，拇指在她下唇邊很輕地抹了過去，指腹帶著冰茶的涼。Crystal整個人繃住，像有條細細的線從她唇上一直扯到後腰。那觸碰太短，短得像從未有過，只留下她唇邊一塊被抹過的涼意。
「你仲未答我。」Leo收回手，指腹在自己膝上蹭了蹭，神色像什麼都未發生。
「你想我答你以前嗰個Leo好啲，定而家呢個好啲？」她反問，聲音比自己想像的更穩。
「呢個問題本身就有答案。」他笑了，眼睛彎成兩道深淺難辨的弧，「你肯上車，肯行上嚟，就係答咗。」
Crystal耳根發熱，那對珍珠耳針隨她微微側頭動了動。她乾脆拿起冰茶喝一大口，冰塊撞在杯壁，聲音碎碎地響。茶屋老闆娘在裡頭擦杯子，動作慢吞吞，偶爾朝他們這桌看一眼，眼神裡帶著湘南本地人特有的那種瞭然，好像見慣了有人把一肚子話晾在海風裡不講。
「今晚返去，我整嘢俾你食。」Leo忽然說。
「你整？」
「你以為得凛一個識煮？」他站起身，走到欄杆邊，背對著她，雙手撐在木欄上。海風把他襯衫吹得貼住背脊，肩胛骨的形狀在布料下浮出來，「我喺香港嗰陣，成日煮即食麵，加兩條菜心，就當一餐。」
Crystal跟著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，中間隔著半步。她把手肘搭在欄杆上，肩膀幾乎碰到他袖口。「而家呢？」
「而家會煮得靚啲，因為有人食。」他側過臉，目光從她額頭滑到下巴，又回到她的眼睛，「你今晚想食乜，我開車去買。」
這句問得像日常，卻又重得像在問別的。Crystal知道無論自己答什麼，他都會記得，而且會做到。這種細密叫人舒服，也叫人警覺。她想起Cora臨出房前那句「加油」，想起小晴在早餐桌下用腳蹭人的小動作，想起凛添茶時手腕穩得沒有一滴漏出來。這間屋裡的女人都習慣了Leo這種方式——不逼你，只把路鋪好，等你一級一級行下去。
「我想食海鮮。」她說，「要你親手煮嘅。」
Leo挑起眉，似乎對這個答案有點意外。「海鮮，好。今晚餐飯，你企喺廚房門口睇住我煮。」
「使唔使我著圍裙幫手？」
「你著返呢條裙企喺度，已經夠我手忙。」他直直看著她，唇角那點笑意像海面下暗湧，「我唔想你入廚房，油煙會整汙糟你。」
Crystal明知他話裡有話，還是忍不住笑出聲。她這一笑，整張臉都鬆下來，不似剛才那樣端著。Leo盯著她看了兩秒，抬手把被風吹到她頰邊的一縷長髮撥到肩後，指尖擦過她耳垂，珍珠耳針在他指節旁微微晃。
「好啦，行多一陣，等陣落山買餸。」他率先移開手，朝石階走去。
Crystal在原地站了片刻。海在腳下翻著浪，茶屋的紅燈籠在她頭頂被風吹得輕輕打轉。她忽然明白，Leo不是在帶她看湘南，他是在帶她看他親手鋪好的一整條路。而她自己，早在接過那杯冰綠茶時，已經把腳踩了上去。
她轉過身，鞋跟敲在木質地板上，噠、噠、噠，一步一步跟在他後頭。石階往下走，繡球花在兩旁垂著，褪色的花瓣沾滿海風帶來的濕氣，像遲來的夏天在替她開路。
「我唔會整汙糟。」她在他背後說。
Leo停下，轉過半個身子看她，山崖下的光從他肩後打上來，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圈淡金色的邊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穩穩停在她面前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等她把手放上去，「所以先叫你企喺門口。」
Crystal把手交到他掌中，十指被他輕輕一收，扣得剛好。石階很窄，兩人一前一後，他牽著她往下走，海風從腳底往上灌，把她的窄裙吹得貼緊腿側。每落一級，她掌心就多一分他的溫度。
山腳的停車場在午後陽光裡亮晃晃的，車身被曬得發燙。Leo拉開車門，等她坐進去，才繞到駕駛座。他發動引擎，冷氣湧出來，把車廂裡那點黏熱推散。
「去邊度買？」她扣上安全帶，臀下的皮椅已回溫過來。
「腰越漁港，嗰度下晝有船返，魚最新鮮。」Leo把車駛出停車場，後照鏡裡，茶屋的茅草屋頂愈縮愈小，最後被一片繡球花淹沒。
Crystal靠著椅背看他。他換檔時袖口往上縮，小臂浮出青筋，方向盤在他掌下轉得又輕又準。她知道這條路他開過很多遍，可這一遍，車裡坐的是她。
「你成日經過嗰頭？」她問。
「出嚟買餸就經過。」Leo在一個紅燈前停下，轉頭看她，「不過買海鮮，今日係第一次帶人。」
燈轉綠，車子重新往前滑。Crystal把臉轉向車窗，外頭的湘南海岸線在午後光裡亮成一道銀邊。她閉上眼，眼瞼內還留著Leo在茶屋欄杆邊被海風吹動的額髮，還有他吃去那半顆梅乾時，喉結輕輕一滾的形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