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仲含住Crystal下唇嗰陣，樓梯傳來拖鞋聲。Janice換咗件黑色背心，下身仍係牛仔褲，個樣似想落嚟斟水，見露臺兩人貼成一體，佢隻腳就停喺飯廳邊，冇再行近。
Crystal先推開我，掌心按喺我胸口，但無即刻放手。佢用額角貼住我下巴，聲音啞啞哋：「個妹落返嚟。」
「嗯。」我應。
飯廳入面，Cora用國語細聲講：「她下來了啦，小晴。」
小晴「嗯」咗聲，隨即企起身，用日文對凜講：「お茶、もう少しもらえますか。」凜喺廚房應句「はい」，開始斟熱茶。成間屋似被Janice呢個突然出現嘅人影重新調過節奏，所有動作都有意無意避開露臺嗰一對。
Janice行到枱邊，自己拉開張櫈坐低。佢拎起個空杯，手指沿邊緣轉咗一圈，開口時望住杯：「你哋頭先……真係夠膽喺度。」
Crystal由我懷中出嚟，行返入飯廳，喺Janice對面坐低。我慢慢跟住，企喺Crystal椅背後面。小晴遞咗杯冰水俾Janice，佢接過，飲咗半杯，喉嚨滾動嗰下好用力。
Crystal雙手放上枱，手指交疊。佢望Janice半晌，忽然講：「你記唔記得，我同Leo喺香港做同事嗰陣，我點講佢？」
Janice抬起眼，掃嚇我，再望返Crystal：「你話佢冇出息。」
「我話佢一世都唔會發達。」Crystal更正，聲線平淡，似重新背一次證據，「我嗰陣同你講，Leo呢種人，冇背景、冇手腕，畀人㩒死都唔識反枱。我仲笑過佢，話佢結婚嗰日新娘一定係塊木。」
Cora從後靠過嚟，手肘搭喺我腰側，用氣聲講：「咁絕？」
我無應，視線一直落喺Crystal身上。佢話到呢度先緩緩望向我，眼瞳有光，但唔係頭先露臺嗰種亮，而係帶住舊事翻出嚟嗰種涼。
「我嗰陣真係咁諗。」Crystal講，「我睇人只睇表面，睇佢著咩衫、揸咩車、同邊個上司熟。Leo永遠坐最埋邊，開會唔出聲，食飯埋單最遲。我覺得佢襯唔起我個圈子，甚至襯唔起我同佢講多句。」
Janice放下水杯，手掌壓住杯底，慢慢推前又拉返。佢無出聲，但眼神定喺Crystal面上，似喺度等佢講埋落去。
「到有一日，佢辭職，話要去日本搞IoT。」Crystal嘴角浮起一絲苦笑，「我喺office同Cora講，我話佢去日本做電子垃圾，兩年內一定返嚟搵工。你知唔知，我連佢離開嗰日都冇同佢講一句再見。」
Cora喺我身後倒抽口氣，小晴靜靜坐低，凜捧住熱茶出嚟，將杯放喺Crystal面前，再企到一旁。無人插嘴，連廚房抽氣扇聲都似乎細咗。
Crystal停咗幾秒，指甲喺木枱上輕輕刮過，然後佢望實我，咬字好清楚：「Leo，對唔住。我當年睇唔起你，係我蠢，亦係我自私。我而家企喺呢間屋，住喺你地方，同你同枱食飯、同房過夜，先知道自己以前有幾刻薄。」
我未開聲。Janice忽然站起，行到Crystal身旁，捉住佢隻手，將佢手指從枱面拉起，握喺掌心：「姊，你講呢啲做咩。」
「我要喺你面前講。」Crystal無甩開Janice，反而用另一隻手覆上妹妹手背，「因為你以前都信我嗰套。我睇錯Leo，你唔可以再跟我睇錯。阿爸由細教我哋要向上望、要揀有本事嘅人，我揀咗Samuel，結果點，你知。」
Janice眼皮跳咗下，角度剛好令我睇見佢牙關一緊。佢同Crystal企喺度，兩姊妹手疊手，黑色背心同酒紅喱士喺午後光線下形成兩道好分明嘅色。Crystal無喊，但鼻尖微微紅咗。
「我今日先夠膽講。」Crystal低聲，「如果唔係你尋晚留低，我可能仲會扮冇事。但Leo講得啱，企喺門口嗰個位，唔可以再留俾你。我著返以前嗰啲偏見，就係等你自己再孤單多一次。」
Janice咬住下唇，隨即又放開，好似記起咩咁，改為用拇指摩挲Crystal指關節。「你冇必要喺我面前同佢道歉。」
「有必要。」Crystal抬眼看我，「我要你親眼見住，我係點樣將呢道門打開。以前我閂咗佢一次，今日我嚟認。」
飯廳好靜。我終於行前，繞過椅背，企喺Crystal同Janice側邊。凛遞嚟張紙巾，Crystal接過，印一印鼻尖再遞返俾佢。
「我接受。」我開口，聲音比頭先喺露臺沙啞少少，「你以前冇睇錯，我嗰陣真係冇出息。但你去到今日肯認，呢樣嘢值乜嘢，你知我知。」
Crystal笑得好淡，忽然鬆開Janice隻手，行到我面前，額頭抵住我肩窩。佢無攬，只係用額角壓住我，呼吸噴喺我鎖骨位置，聲音悶悶哋：「你唔可以再放過我。」
「我冇諗過放過你。」我手掌按上佢後頸，指腹壓住佢頸後嗰粒細汗，「由你嗰日喺客廳跪低開始，你就走唔甩。」
Janice喺後面望住我哋，雙手垂喺身側，握成半拳。小晴行過去，輕輕嗌佢：「Janice姊，嚟飲杯茶先。」佢接過茶杯，但無坐低，仍然企喺Crystal斜後方，似隨時會行上嚟分開我哋，又似只想企近啲。
Crystal由我肩窩抬起面，眼角有啲濕，但神情好定。佢吸口氣，同樣企直身，對Janice講：「所以你今晚想點，唔好再諗我點諗。你自己答佢。」
Janice將茶杯放低，手收返去背後，目光由Crystal移向我，再移向露臺外嗰片開始變金嘅海。佢嘴唇微掀，似有字卡喺喉嚨，最後只講：「我未諗好。」
「咁你慢慢諗。」我講，語氣同海風一樣輕，「我今晚會煮好多海鮮，你坐底食。食完之後，你留低，咪當我地嗰餐未有下文，再企喺度傾。」
Janice鼻尖昂高少少：「你好識畀位人落臺。」
「我企喺樓梯口等過你一次。」我望住佢，「唔差再等多次。」
佢無答，但兩條手臂慢慢放鬆，垂返身側。Crystal望住呢幕，忽然用腳背踩我鞋尖，唔重，似發洩又似讚我。
凜由廚房出來，將一盤切好嘅蝦放上工作枱，用日文問：「晚ご飯、七時でいい？」我點頭應：「七時。」小晴馬上用國語補一句給Cora聽：「七點開飯喔。」Cora「喔」咗聲，伸手從後攬住我條腰，下巴擱喺我肩胛：「我幫凜切蔥。」
我無甩開佢，只係眼光一直追住Janice。佢啱啱企喺露臺門邊，海風吹起牛仔褲腳，佢用腳跟頂住門框，半邊身向住海，好似想吸多啲鹹味先返上樓。
Crystal跟住行過去，兩姊妹並肩望海。我聽唔清佢哋講乜，只見到Crystal用指尾勾住Janice尾指，晃咗兩下。Janice側頭望佢，忽然笑咗聲，眼尾皺得嚟又放鬆開，成個人都無咁緊。
小晴企喺我左邊，細細聲用國語講：「她媽媽以前一定很嚴，她們姊妹才會連道歉都要找個見證人。」
「你聽得明咁多？」我問。
「一半用猜的。」小晴笑，「你教過我，廣東話要連語氣一齊聽。」
我無接話，只係行近露臺兩步。夕陽已經斜到海面，將Crystal同Janice嘅影拉得又長又貼。我唔急住開聲，由得廚房傳嚟凜剁蔥節奏，由得Cora時不時用唔鹹唔淡日文叫「凜さん、これ」。呢間屋企日頭最後嗰浸聲，就係咁樣慢慢煲埋入去。
Janice突然轉身，面向我，背脊靠住露臺欄杆。佢將雙手向後一撐，鎖骨從黑色背心領口凸出嚟，眼神直接得嚟有啲倔：「你煮海鮮嗰陣，我企邊？」
Crystal喺旁邊即刻答：「廚房門口。呢度規矩。」
Janice望返Crystal，再望我，嘴角翹起少少：「我以為得你一個要企。」
「今晚多你一個。」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