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來時，紙窗已經透進灰藍色的晨光，潮水聲比昨晚更近，像一層薄薄的海浪貼著牆根拍打。Crystal翻了個身，棉被滑到腰間，棗紅色蕾絲bra的鋼圈在側睡過後微微壓出痕跡。她伸手摸來手機，螢幕上顯示著清晨五點四十七分。
房外有很輕的腳步聲，接著是紙門被拉開兩寸的細響。她撐起身，以為是Cora，入眼的卻是凛跪坐在廊上，黑色蕾絲bra外披了一件半透明的白色羽織，黑髮仍盤成低髻，手裡捧著一疊摺得方正的衣物。
「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。」凛把衣物放在門邊，改用很慢的廣東話補上一句：「早晨，Crystalさん。」
「早晨。」Crystal的聲音還帶著睡意。她看著那疊衣物，像被晨露沾過般平整，是一件淺杏色的針織上衣與一條米白窄裙。
凛沒有起身，只把手按在榻榻米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：「Leoさん說，八點出發。請慢慢準備。」
Crystal點頭，目光從衣物移到凛領口那圈黑蕾絲邊。晨光斜切過來，把凛鎖骨下的陰影照得格外立體，像瓷器上細細的釉裂。她想著自己昨晚睡前反覆琢磨的穿搭，忽然覺得那些猶豫在這個女人面前全像多餘。
凛退出去，紙門重新拉上。Crystal赤腳踩上榻榻米，走到那疊衣物前蹲下。針織上衣摸起來細軟，領口開得恰到好處，窄裙的剪裁貼合腰臀，正正是她把身形收放得最漂亮的款式。
她脫下睡縐的浴衣，在穿衣鏡前站直。棗紅色蕾絲內衣在杏色針織下隱隱顯出輪廓，像隔著一層薄霧的闇火。她換上凛送來的衣裙，把波浪長捲髮梳順，挑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針別上。
七點半，Crystal下樓。客廳裡已飄著味噌湯與烤魚的氣味，小晴和Cora各據長桌一角，仍舊只穿內衣。小晴的粉白碎花bra在晨光裡像剛摘下的花瓣，Cora正打著呵欠，黑色丁字褲的細繩陷進髖骨邊。
「靚絕全場喎。」Cora含著筷子，眼睛上上下下掃她一遍。
Crystal在桌前坐下，還沒回嘴，走廊深處就響起皮鞋踩上木地板的聲音。Leo走出來，身穿一件深藍色開襟襯衫，袖口捲到小臂中段，手腕上一隻很薄的錶。他看到她，目光停了一瞬，嘴角扯出個很淺的弧度：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Crystal拿起筷子，挾了塊玉子燒。
早餐吃得安靜，只有碗筷輕碰與海鳥掠過屋外的叫聲。凛跪坐在Leo右手邊，不時替每個人添茶，動作像鏡面般平穩。Crystal發現整間屋都在等Leo開口，連Cora那樣嘴快的人也只是低頭扒飯，偶爾用腳踝蹭小晴的小腿。
「食完就出發。」Leo放下茶杯，目光掃過Crystal耳垂上的珍珠，「沿住海岸線行，再去江之島。今晚返嚟食。」
凛點頭，用日語跟Leo低聲說了句什麼。Leo笑了一下，沒有回答，只站起來把襯衫袖口又捲高半寸。
Crystal跟著站起身。Cora在桌下用膝蓋碰了碰她，嘴型飛快：「電話記得開聲。」
她裝作沒看到，走過長廊時卻真的拿出手機確認電池。玄關處，Leo已經換好一雙深棕色皮鞋，正把車匙在指間轉了半圈。他替她拉開門，外頭的海風一下子灌進來，帶著鹽味與潮濕的草香。
「凍唔凍？」Leo用手背輕輕碰她手肘外側，只一下，像替她試風向。
「OK。」Crystal跨出門，海面在前方亮成一大片碎銀。車停在碎石路旁，深灰色，車身映著幾朵流過的雲。
Leo替她開門，她坐進副駕駛座，皮椅貼著窄裙後方微微發涼。他從另一側上車，發動引擎，音響自動流出一段很輕的爵士。車子滑出別墅，沿著海岸公路向北行。
「湘南呢度，同香港好唔同。」Leo一手搭在方向盤，目光直直看著前方。他開車很穩，轉彎時只微微側頭，肩線把襯衫繃出一條平直的褶。
Crystal側過臉看他開車。小晴叫她多看這個樣子，她現在懂了，Leo握方向盤的手指修長有力，換檔時手腕一沉，像在按一組只有他懂的節拍。那份安靜裡有種不容商量的篤定，好像這條路、這片海、車裡坐著誰，都是他一早編排好的。
「你以前唔係咁。」她忽然說。
「以前係點？」
「以前你唔會咁自然咁揸住個方向盤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你成日企最尾，而家你坐正最前。」
Leo淺笑一下，沒有否認。他把車窗降下一半，風灌進來，撩起Crystal耳邊幾根捲髮。「環境變咗，人自然會變。」他聲音放得很低，像只說給兩個人聽，「但你冇乜點變，仲係識喺啱嘅位講嘢。」
車子經過稻村崎，海面被太陽照得泛白。Crystal閉了閉眼，讓風貼著鎖骨往下滑。針織上衣的領口被吹得微敞，棗紅色蕾絲邊若隱若現，她沒去拉，只把臉側向車窗，讓Leo的餘光剛好落在她頸線。
開了大約半小時，Leo把車停在一處種滿繡球花的斜坡旁。紫陽花已到尾聲，花瓣顏色褪成一種舊舊的藍紫，濕氣重，像吸飽了整片海風。他率先下車，繞到她那側開門，伸手。
Crystal扶著他手腕，鞋跟踩上碎石，身體晃了一下，他掌心便貼上她後腰，力道恰到好處，只讓她站穩，沒有多停留。
「行上去，有間茶屋，可以望到全個湘南海岸。」Leo放開手，率先走上石階。他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在替她試路。她跟在後方半級，裙襬被風掀起一角。
石階轉了兩個彎，茶屋的茅草屋頂露出來，簷下掛著幾串紅色燈籠，在風裡輕擺。店裡沒幾個客人，Leo挑了靠欄杆的位置，坐下便跟老闆娘用日語點了兩杯冰綠茶，又補上一串糯米糰子。
Crystal在他對面坐定，海在欄杆外一覽無遺。她拿起冰茶啜了一口，說：「你成日帶人上嚟？」
「冇。」Leo看著海，眼睛半瞇，「呢度要行一陣，唔係個個都肯行。」
「咁我算唔算肯行？」
他轉過頭，目光落在她唇上沾到的水光，慢慢移到她的眼睛。「你一向肯行多一步。」
Crystal心口緊了一下。她沒閃開他的視線，只把耳邊頭髮勾到耳後，露出那對小小的珍珠。「行多一步，可以去到邊？」
Leo沒有答，只把糰子碟往她面前推。他指尖在光滑的竹碟邊緣輕敲兩下，像在一個很長的棋局裡落下一子。
風從海上來，帶著山崖下繡球花的潮氣。她忽然覺得，這趟湘南之行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短住探訪。Leo把她放進這間屋、這片海、這條只有他們兩人的石階，每一步都像在試她肯不肯再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