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rystal把蓮蓬頭轉小，水柱沿著後頸滑下。她仰起臉，讓熱氣蒸著鎖骨，棗紅色蕾絲內衣掛在玻璃門後的毛巾架上，像一小片還沒穿上的心思。
她洗澡一向快，但今晚在浴室裡待得比平時久。手指按著沐浴乳在腰側打圈時，她想起的不是海，是Leo鬆開一顆釦子後露出的那一截頸，還有他踫完她手肘之後，走回屋內那副從容得不留餘地的背影。
關水之後，她沒急著穿衣服，先裹著淺灰色浴巾站在鏡前抹頭髮。客房裡很靜，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地浮上來。她出來時，房裡多了樣東西：一個木託盤擱在矮几上，上面放著一杯溫麥茶和兩顆用竹籤串好的白玉糰子。
紙箋壓在杯底，寫了三個中文字：「早點睡。」
Crystal認得那是Leo的字，工整得像印出來，卻有一種收著力道的刻意。她把紙箋翻過來，背面什麼都沒有。這男人連一句話都不肯多寫，偏要留個尾巴在房裡。她笑了一下，把紙箋夾進床頭那本旅遊導覽書裡。
吹乾頭髮後，她套上那件棗紅色蕾絲內衣，站在全身鏡前拉了拉肩帶。鏡裡的身形高挑，腰線被燈光勾出一截柔和的陰影。她不是二十出頭那種緊繃的亮，是三十四歲女人懂得收放的好看。她伸手把鬢角的水珠抹掉，忽然想起Cora在客廳拉正bra肩帶的動作，那種自在，像穿內衣走來走去比穿套裙更天經地義。
Crystal披上薄浴衣，把腰帶鬆鬆繫好。她不是要出去，只是不想這麼早躺下。客房門外有木地板輕輕響了兩聲，接著是Cora壓低嗓門的粵語：「Crystal，你瞓咗未？」
她拉開一條門縫。Cora端著兩支冰好的柚子酒站在廊上，身上的黑色蕾絲bra在暗色光線裡像一層薄薄的鱗。小晴跟在她身後半步，手裡捧著一碟切好的甜柿，粉白碎花bra的肩帶滑到上臂邊，整個人散著剛沖完涼的水氣。
「未呀。」Crystal把門拉開些，側身讓出位置。
Cora一進房就盤腿坐上榻榻米，用牙咬開一瓶柚子酒的瓶蓋，動作熟練得跟在香港大排檔開啤酒一樣。她遞了一支給Crystal，說：「驚你一個人悶咋。」
小晴把甜柿擱到矮几上，跪坐下來，低馬尾還濕濕地搭在肩後。她用國語說：「凛說妳明天要跟Leo出去，走之前先喝一點放鬆。」
Crystal接過柚子酒，啜了一口，甜裡帶一點微苦，涼意從喉嚨竄到胃。她靠著床沿，目光在Cora和小晴之間來回：「你哋每晚都係咁，著住內衣周圍行？」
「初初唔慣，而家唔著反而怪。」Cora翹起腿，腳踝細細的，腳趾上塗著淡紅色指甲油。她從碟裡揑起一塊甜柿，咬下去時汁水沾到下唇，「你住多幾日就明，呢間屋有佢自己嘅規矩。」
「佢定嘅規矩？」
Cora笑而不答，把酒瓶跟Crystal的碰了一下。倒是小晴抿了抿嘴，接話：「也不是規矩，是一種生活。Leo很會安排，大家各自有事情做，不會亂。」
Crystal注意到小晴說「Leo」兩個字時，尾音不自覺地放輕，像在舌尖上裹了層膜。她沒再追問，只把浴衣領口攏了攏。三個女人在昏黃燈下圍坐，酒杯碰出細小的脆響。窗外月亮從雲後浮出來，光線薄薄地鋪上榻榻米，照得每個人肩上的蕾絲邊都像灑了細霜。
「聽日Leo會帶你行邊度？」Cora吞下甜柿，用指甲在柚子酒瓶身上一下一下地刮著。
「佢冇講，淨係話湘南走一轉。」
「咁你著靚啲啦。」Cora眨眨眼，語氣還是爽快，但眼底掠過一抹捉摸不定的神色，「佢揀嘅地方，一定唔會行冤枉路。」
小晴低頭切甜柿，手腕轉得很穩。她忽然用國語說了句：「如果可以，請妳明天多看看他開車的樣子。」
Crystal沒料到是這麼一句，微微偏頭。小晴抬起眼，嘴角彎了彎，又低下頭去，像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。
Cora把小晴肩膀輕輕一拍，說：「你講乜呀，嚇親人啦。」語氣裡沒有責怪，反倒帶著一種熟稔的縱容。
小晴笑出聲，低馬尾跟著一晃。她接過Crystal喝空的酒瓶，起身說：「我再去拿兩瓶，還是要換熱茶？」
「熱茶啦，唔係聽朝頭痛。」Cora揮揮手。
小晴出去後，房裡剩下兩個人。Cora把甜柿碟往Crystal手邊推了推，突然壓低聲音：「嗰套棗紅色，OK㗎。」
Crystal低頭，發現浴衣領口不知何時鬆了些，蕾絲邊從鎖骨下若隱若現。她沒躲，反而迎上Cora的目光：「你又知我帶咗咩色？」
「你啲嘢一向有品味。」Cora笑得像條滑不溜手的魚，「同我唔同路數，但都係好嘢。」
「どうぞ。」凛把茶一杯一杯擺好，動作像在進行某種安靜的儀式。她在Crystal面前放了個小瓷碟，盛著兩塊手作最中餅。「Crystalさん、明天的湘南，天氣很好。」
小晴即時接話：「凛說明天湘南天氣很好。」
「嗯，我聽日會跟Leo出去。」Crystal用廣東話慢慢說，眼神跟凛對上。凛聽得懂大部份，嘴角輕輕一勾，眼裡有種大和撫子式的靜定，像在說：那很好，請盡興。
四個人坐在客房裡，茶煙裊裊地升。小晴講起湘南這季節的紫陽花已經到尾聲，但江之島一帶的繡球花還是夠看。Cora偶爾插兩句，用英語跟凛確認某個地名，凛點頭，用很慢的廣東話補上「繡球花，好靚」。
Crystal捧著茶，覺得這間屋像一隻溫熱的掌心，慢慢收攏。她不討厭這種被包圍的感覺，但也清楚自己只是被邀請坐進掌心的客。明天跟Leo出去，也許才會知道這掌心到底鬆不鬆得開。
熱茶喝完，凛起身收杯，小晴跟著捧碟。Cora最後一個走，她到門邊又回頭，用嘴型對Crystal說了兩個字：「加油。」
Crystal沒好氣地笑了。
房裡重新剩下她一個人。她解開浴衣腰帶，任薄布滑落到腳邊，只穿那套棗紅色蕾絲內衣躺進被窩。棉被很輕，貼著皮膚像另一層若有似無的觸碰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紙窗，腦海裡浮現Leo說「你仲係咁靚」時，眼睛裡那一點壓得很深的光。
她知道那光不是今晚才有。從前在香港，Leo看她時也帶著這種近乎忍耐的打量，只是那時他什麼都給不了，而現在，他好像什麼都準備好了。
Crystal闔上眼，呼吸慢慢變長。夜風從窗縫漏進來，混著潮水與草葉的氣味。她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：明天要穿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