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門框上多看了她一會兒，才別開視線，伸手在自己頸後捏了捏。衣帽間的光線開始偏斜，從磨砂玻璃透進來的日影慢慢往牆角移。凜把換下來的衣物疊好，Cora跳回矮櫃上，小晴則蹲在收納盒前把剩下的泳衣一件件放回去。我開口說：「你哋再磨落去，天都黑齊先出門口。」
凜回頭，用一貫軟軟的日腔廣東話應我：「我而家去攞大毛巾，Cora你幫手拎凍茶。」她講完便繞過我走出衣帽間，經我身邊時手背很輕地擦過我小臂。我無動，只繼續望住Crystal。Cora跳下來，誇張地嘆口氣：「得啦，大爺，我同小晴去拎，你哋慢慢。」她拉著小晴出去，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咚咚響開。
衣帽間裡靜落嚟。Crystal還站在簾前，手指勾著腰側那條金邊，像不知道該往哪放。我走前兩步，低頭看她：「凍唔凍？」她縮了下肩，輕輕點頭。我沒碰她，只把自己身上的薄外套除下，搭上她膊頭。外套布料碰到她鎖骨時，她整個人像定了定，然後低聲說：「你唔使畀我。」
「我想畀。」我講。
她抿嘴，垂眼，那對酒紅耳墜仔似的小粒沒再晃。我離她很近，聞到她身上混了剛才那杯冰茶殘留的淡淡茉莉味。我沒再逼近，反而退開半步，讓出通路：「出去等佢哋，行啦。」她「嗯」一聲，跟在我身後。
樓下客廳裡，凜已把四條厚毛巾疊在玄關凳上，其中一條還帶淺藍色細格。Cora提著保冷壺，小晴在門邊套人字拖，見我們下來，揚聲問：「Crystal姐真的不穿鞋去？沙會燙，但現在傍晚了，應該還好。」Crystal摸了下外套前襟，答：「我著拖鞋，落水先除。」
外頭天色的確暗了一截，整片海從白燙燙的色調轉成青藍，太陽落到防波堤後，只在天邊留一圈極薄的杏色。浪聲近了，連客廳都聽得幾清。一行人前後腳走出簷廊，木平臺被風吹得微微涼，踩上去有種乾爽的觸感。
我走在Crystal左後方，右手插著褲袋。她腳趾從拖鞋前端露出來，白得幾近透亮。Cora已經小步衝向沙灘，嘴裡嚷著「好涼好舒服」，小晴跟在後面，把浴巾往欄杆一披。凜回頭望我，用日語問：「今晚風好，水溫應該唔太凍。」我以日語回她：「落咗就知。」她笑了笑，放慢腳步，貼近Crystal身旁走。
沙灘這片是私人灘頭，左右都無其他人。浪一波波漫上嚟，退落時留下深色水痕。我停喺潮線前，把鞋褪咗，腳掌踩上仍帶日頭餘溫嘅沙。Crystal喺我隔籬彎腰脫鞋，酒紅嘅繫帶隨她動作輕輕陷進腰肉。她直起身，剛好迎上浪頭湧上嚟嘅氣味，佢深深吸咗一啖，再呼出嚟，同樣望住同一片海。
「原來夜晚個海係咁。」她細聲講，像自言自語。
「日頭銀閃閃，夜晚就墨藍。」我講：「你鍾意邊樣？」
她側頭諗咗一下：「日頭好似好開心，夜晚就……好似咩都收埋曬。」她講完自己都笑：「我係咪太感性？」
Cora喺後方大笑：「你睇嚟已經開始有湘南mode，日頭理性，夜晚亂諗嘢。」小晴接嘴：「Crystal姐，這是放鬆啊，海風會把工作的事吹走。」凜行到我另一邊，低聲補一句：「但海風吹唔走某人。」她講得輕，得我聽到。我望住Crystal側臉，見她因為Cora笑話而彎起嘴角，眼尾卻有啲倦。
我朝Cora揚了揚下巴：「你唔係話要浸水？仲企喺度嗌。」她「嘖」一聲，率先踩入水中，水浸到佢小腿，佢縮起膊：「哇，都未凍得曬。」小晴也跟著落去，手撥起水花。Crystal仍企喺我旁邊，腳趾冇鬱。我向她伸出一隻手，掌心向上：「跟住我。」
她睇我一眼，把手放上嚟。我哋一齊行落水，海水漫到腳踝，再埋過佢小腿，凍意好快由骨頭表面滲入。佢用力吸咗口氣，抓住我隻手緊咗。我帶住佢慢慢行，直到水浸過佢多一半大髀先停低。浪一嚟，佢整個人微微浮一浮，另一隻手本能咁捉住我手臂。
「你驚？」我側頭。
「未驚。」佢講，但呼出嘅氣都碎曬。
「未驚就唔好抓咁實，等我攬你腰。」我話完，手掌已貼上佢腰後，帶住佢順浪嘅方向企穩。佢真係放鬆咗些少，膊頭唔再縮住，只係偶爾海流湧過令佢腳底抓沙。
Cora同小晴已喺較深處玩起水，笑聲夾雜浪聲。凜行埋嚟遞咗杯凍茶畀我，我冇即刻接，反而問Crystal：「飲唔飲？」佢點頭。我接過杯，先遞到佢嘴邊。佢就住我手飲咗一啖，喉結位不明顯，只係側頸拉出條好幼嘅線。我見到水光沿住佢下巴尖端流落，一直滑到胸口中間嘅細溝。佢用指背印咗印，話：「你唔飲？」
我飲咗啖，放低杯。夜風吹過濕皮膚，涼得人好清醒。Cora遊返過嚟，半身濕透，頭髮黏喺肩膊同鎖骨：「Crystal！Leo哥話你之後會帶你個妹嚟？Janice？」佢笑住問，似真係好期待。
Crystal明顯愣一下，先望我，再答：「佢……係呀，佢話想嚟。」她語氣有啲虛，像自己都未整理好。Cora落力咁講：「到時我帶佢行江之島！我可以做導遊！」小晴也遊近，撐住我另一邊手臂借力：「我也想見Janice姐，聽Crystal姐說她跟妳一樣漂亮。」佢講得好真誠，眼都笑瞇。
我望住Crystal，慢慢講：「佢嚟到，我先同佢講規矩。」Crystal抬眼看我，眼裡有啲光閃下閃下：「咩規矩？」我勾起嘴角：「屋企嗰啲。你嚟嗰陣咪又係咁。」她耳尖一紅，海風一吹，成個人縮咗縮。Cora咯咯笑：「你個妹好快就明，家姐一嚟就明曬。」小晴點頭：「Crystal姐當時也是這樣，很快就習慣了。」
凜一直企喺較淺處，忽然用日語講：「到時要準備多一套細size毛巾。」我側頭望佢：「你見都未見，點知細size。」凜笑：「Janice同Crystal身形似，但瘦一點，你話我點知？」Crystal聽到自己妹妹被人咁講，尷尷尬尬地笑：「你哋未見面已經咁熟。」Cora大笑：「熟咗先好呀！你唔係想我哋同佢friend咩？」
我望住Crystal，見佢下半身泡喺海裡，水波將腰間金邊一時吞一時吐。佢好似仲想駁啲乜，但最終只係細聲講：「佢成日話想嚟放鬆，我都想佢見識下……呢度。」佢講「呢度」時望向我，眼神同浪一樣，似係想確認。我冇再講嘢，只行前半步，喺水底用大髀外側貼咗貼佢，佢下身一晃，手扶住我肩。佢半個身靠過嚟，頭髮尾浸到海水中，散成好幼嘅曲線。
海風帶起更密嘅浪，拍喺我哋腰間。我低聲問：「你想你妹妹同你一樣？」佢呼吸一滯，反問：「一樣咩？」我望進佢眼裡：「你自己知。」佢冇答，只係將下巴收低，一直望住水面。過咗陣，佢先開口：「我……驚佢唔知自己應唔應付到。」聲音細到幾乎被浪吞咗。
Cora喺後面大叫：「你兩個咁細聲講咩呀？快啲過嚟啦！我哋喺度浸耐啲，Crystal姐你仲未話我知你識唔識浮！」佢講完真係遊返嚟，想拉Crystal。Crystal輕輕甩頭：「我試下……你唔好整蠱我。」她放開我，由Cora帶向深啲嘅位置。小晴跟住潑咗幾下水，三個人好快又笑成一團。
我慢慢行返岸邊少少，水只到小腿一半。凜走過嚟，企喺我隔籬，兩手交疊喺前，海風揚起佢深色bra上面好幼嘅蕾絲。佢望住前面三個人影，用日語講：「你今日似乎好想將佢啲界線再推前。」我冇否認：「佢開始識得拉自己返嚟，都係好事。」凜轉頭望我：「你信佢真係想佢個妹嚟？」我笑咗聲：「我想睇佢幾時肯親口講個『想』字。」
講完，我大聲向前面喊：「你哋玩夠未？今晚早啲返屋，聽日要準備曬嘢。」Cora回喊：「知喇！再五分鐘！」小晴笑住潑咗佢一嘢，Crystal就咁樣笑住望返我哋，嗰身酒紅浴在深藍海水裡，似變咗另一種紅，又吸咗月夜嘅涼。
我企喺浪邊睇住佢，等佢自己行返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