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南的午後，蟬鳴從庭院外那排山毛櫸樹間篩進來，混著海風的鹹味，把整棟別墅泡在一種緩慢的熱氣裡。
Crystal把酒紅色外套脫在玄關，跟著Cora穿過長廊。她剛下飛機沒幾個鐘頭，妝還算完整，只是耳後滲出一點汗。她邊走邊打量屋裡的木樑、落地窗和遠處那片亮得刺眼的海，嘴角微微抿著，沒急著說話。
「你就好啦，住到呢種地方。」Crystal終於開口，廣東話裡帶著由衷的酸意。
「都係Leo安排啫。」Cora走在前頭，及肩挑染的棕髮用鯊魚夾鬆鬆夾起，黑色蕾絲bra的肩帶從衣領邊若隱若現。她回頭笑了一下，腳步沒停。
客廳的拉門敞開著，海風從南面灌進來。Crystal看到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坐著三個人，或者說，三個只穿內衣的女人。
凛端著漆盤，正把冰麥茶一杯杯擺上矮桌。她全身只有一套奶白色蕾絲內衣，腰間繫著一條薄薄的淺藍色半身圍裙，長髮用一枚銀簪挽在腦後。聽到有人進來，她跪坐著轉過身，對Crystal點頭微笑，用帶著口音的廣東話說：「歡迎，請坐。」
小晴坐在矮桌旁，黑色長直髮綁成低馬尾，穿的是粉白碎花bra和米色底褲。她正在整理一份日文文件，聞聲也抬起頭，用國語說：「你好，我是小晴，歡迎來玩。」
Crystal愣了半秒，隨即揚起笑：「啊，好，好。你們都不用招呼我啦，我來打擾幾日。」
她坐在藤椅上，手裡接過凛遞來的麥茶。Cora繞到她對面坐下，翹起一條腿，隨手把鯊魚夾拆掉，棕髮披散下來。她沒多解釋屋裡的情況，只是笑：「你當自己屋企得啦。」
Crystal呷了一口茶，眼神在三個女人之間掃了一圈。她向來精明，從玄關進來就嗅到某種次序，這間屋的女人都對Leo有一種說不出的順從。她沒問出口，只是把話題帶到工作上：「Cora，你而家幫Leo手做貿易，香港啲客點樣？」
「咪又係嗰班，成日改單改到傻。」Cora用牙籤戳了塊哈密瓜，語氣爽快，「我日文仲學緊，小晴幫我頂好多。」
「小晴係翻譯？」
「翻譯、文書、應酬，乜都做。」Cora點頭。
小晴聽到自己的名字，抬眼看了Cora一下，又轉向Crystal，用國語補了一句：「Cora很能幹，她學日文很快，我只是輔助。」
凜微笑著聽，偶爾點頭。她聽得懂「小晴」「Cora」幾個詞，也知道大家在聊工作。她沒有插嘴，只安靜地替每個人添茶，動作輕得像水面上的波紋。
接近黃昏，Leo的車在私家路前停下。他推開門進來時，客廳裡的光線已經變成深金色。他先看見Crystal坐在窗邊，套裙有點縐，腳踝交疊，整個人像一株移動得體的熱帶植物。
「Crystal，好耐冇見。」他脫下西裝外套，語氣溫和，朝她伸出手，「你早講幾點機，我嚟接你。」
「你貴人事忙嘛，我又唔係細路女。」Crystal站起來跟他握了握，動作俐落。
Leo笑了一笑，沒有多解釋。他往屋裡走，凛已經準備好熱毛巾。小晴接過他的公事包，Cora倚在吧檯邊，拿起他的水杯問：「飲咩？麥茶定係啤酒？」
「啤酒。」他坐下，把領口鬆開一顆釦子。
Crystal看在眼裡，沒說話，只是唇角的弧度收了一分。她認識Leo時，他還是香港分公司裡最安靜的技術男，現在屋裡三個女人圍著他轉，像一臺精準的機器。她覺得有趣，也有點戒備。
晚餐在飯廳進行。凛準備了一桌湘南家庭菜，有鹽烤鯖魚、煮茄子、豆腐味噌湯，還有幾道小碟。Cora負責擺盤，小晴翻譯菜名，Crystal被安排坐在Leo對面。
「你哋日日都係咁食？」Crystal用筷子夾了塊鯖魚，視線掃過三個只穿內衣的女人。
「睇邊日啦。」Leo喝著啤酒，語氣平常，「平日清淡啲，有客就豐富啲。」
「我係客呀嘛。」
Leo看著她，眼神柔和但深：「你係Cora舊同事，唔使客氣。」
Crystal笑了一下，低頭吃飯。她吃得不多，常常停下來觀察。Cora講笑話時會拍一下小晴的肩膀，小晴會縮一縮再笑；凜一直注意每個人的碗是否空了，Leo的視線只在幾個女人之間淡淡地移動。但Crystal看得出來，這個男人對每個人的位置都心裡有數。
飯後，Leo說要帶Crystal去露臺看海。Cora在收拾，小晴端水果，凜去準備風呂。Crystal脫了鞋，赤腳踩在木地板上，跟Leo走到露臺。
夜色從海面漫上來，遠方的江之島亮起小小的燈。風裡有潮水和松樹的氣味。Crystal靠在欄杆上，長捲髮被吹亂了幾絲。Leo站在她旁邊，兩人之間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。
「呢度真係世外桃源。」Crystal說。
「係呀，所以先叫你嚟。」Leo看著海面，「你睇嚇，個海同香港嗰種完全唔同。」
Crystal側過頭看他。夜色把他下顎的線條映得很深，聲音還是多年前那種低沉平穩，但整個人已經不再是不起眼的男人了。
「你變咗好多。」她說。
「人會變。」Leo轉過頭，對她笑了笑，「你仲係咁靚。」
Crystal挑了挑眉，沒接話。她聽得出那句話不是客套，而像某種開始。她感到露臺的風突然涼了一點，從鎖骨一路吹進腰背。
她沒有退開。
「今晚早啲休息。」Leo伸手，指尖在她手肘外側輕輕一碰，很快放開，「聽日帶你喺湘南行一轉。」
他先一步走回屋內，留Crystal一個人在露臺。她站了幾秒，才慢慢跟進去。
經過走廊時，她看見Cora在客廳裡把bra肩帶拉正，俯身跟小晴說話，兩人的影子被紙燈映在木牆上。凜從浴室方向走來，低聲跟Leo說：「お風呂、準備できました。」
Leo點頭，對Crystal說：「你先沖涼，水溫我教咗凛。」
Crystal進到客房，把門帶上。她坐在榻榻米上，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拖鞋聲，分不出是誰走進了誰的房間。她把頭髮撥到一側，低頭看著自己腳踝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這次「短住探訪」，從今晚開始，會比她原本想的長一點。
她打開行李箱，拿出一套棗紅色蕾絲內衣，指尖在布料上停了幾秒，才走進浴室。
熱水淋下來的時候，她想起Leo在露臺上看她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