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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睡夢中呼喚我的名字

8

我闭着眼,身体却没有一丝睡意。怀里的小人儿呼吸均匀,炼乳味从她发丝间浮上来,像一层薄薄的暖雾裹着我。过去那些事像被什么东西翻搅出来,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一帧一帧地亮。我跟维多利亚并肩站在军部礼堂的灯光下,所有人都在鼓掌,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那几年我确实以为日子会那么过下去,牵她的手,替她挡风,白头到老。

可我没想到战火会把她卷走。搜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找到。那阵子我几乎不睡,闭上眼就是她的脸。后来我申请去前线,上面批了,我把自己扔进最危险的任务里,像在找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死掉的地方。可命没丢,倒是救了梅莉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。她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一只手依旧按在我心口。我那时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,她浑身是灰,胳膊细得吓人,可是眼睛亮得厉害。她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说了。她歪着头重复:“欧泊。”像在尝一个刚学会的词。

我问她家人呢。她摇头,说爷爷让她来找我。我沉默了。梅莉的爷爷是我的恩师,临死前把唯一的血脉托付给我。我那时心里那块冰还没化开,只觉得自己多了个责任,没想过别的。可这小姑娘不领我的“长辈”情。她大老远跑来,替我做饭,替我收拾房间,我发烧时她整夜守着,我看文件时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。我告诉她不必这样,她每次都眨眨眼睛说:“可我爱你呀。”

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胡话,没往心里去。后来发现她认真得可怕。我越是躲,她越往前。我冷着脸,她就笑;我凶她,她也只是嘟一下嘴,第二天照旧把炼乳递到我手里。那股甜腻的香气慢慢浸透我住的每个角落,最后连我自己的呼吸里都是她。

我有时候会想起维多利亚,想如果她还在,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。可每次这么一想,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被撕开。梅莉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。她只是在我沉默的时候,从背后抱住我,把脸贴在我脊背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
可今晚她问了。就在我抱她上床之前,她坐在床边,两条光裸的小腿晃来晃去,忽然抬头看我:“欧泊,你说过爱维多利亚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她眼睛干净得不像是在逼问,倒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。我蹲下身,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:“说过。”

她点点头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可我知道她在意。她那么勇敢无畏的一个人,偏偏在这件事上小心翼翼,像怕碰碎什么。我欠她的。我欠她一个不掺杂质的答案,也欠她一颗能重新热起来的心。

我本以为自己这颗心会就这么冷下去,带着维多利亚的影子过完一辈子。可梅莉偏偏把它捂热了。她用那些笨拙的照顾,用那些直白的告白,用她软软的身体贴着我,一点一点把热量灌进来。热到我整夜躺在她身边,满脑子都是她。热到我在她睡着时,忍不住想把她搂得更紧,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。

她动了动,往我怀里又钻了钻,小手从我胸口滑到腰侧,抓住我一截衣角。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她身上那股炼乳香更浓了,甜得发腻,却不招人厌。

“梅莉。”我低声叫她。

她没醒,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,像只小猫。

“我说的爱维多利亚,是过去的事。”我对着漆黑的空气说,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,“现在这里,只住得下你一个。”

她好像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原本抓着衣角的手慢慢往上,摸到我下巴,停在那里。我亲了亲她的指尖。

那一刻我忽然想,也许我就是为了遇见她才活下来的。那些战火、那些失去、那些年冷冷的夜,都是把我推到这间卧室来的路。我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人裹进被子里。被子下她的小身子软得不像话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“欧泊……”她又在梦里叫我,口齿不清,尾巴拖得长长的。

“我在。”我应她。

她像是确认了什么,终于彻底安稳下来,整个人都松弛了。我却没有再说话,只是睁着眼,在黑暗里听她的呼吸,闻她的味道,感受她贴在我胸口的温度。我知道从今往后,这颗心再也冷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