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莉出院那天,我开车去接她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像头一回去别人家做客的孩子。我问她要不要把座椅往后调,她摇头,说这样就好。车厢里全是她身上那股炼乳味,甜得像要黏在喉咙里,我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看着窗外,玻璃上偶尔映出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回到家后,她开始躲我。不是明显的那种躲,是做什么都轻手轻脚,递东西给我时指尖刻意不碰到我。她给我泡茶,杯底垫了张纸巾推过来,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杂志。我叫她一声,她抬头应“嗯”,眼睛还停在纸页上。晚上睡觉,她背对着我躺下,被子在中间压出一条笔直的界。我挨过去一点,她就再往床边挪半寸,愣是没越过那条线。
连着几天如此。我宁可她把那杯子砸我头上,宁可她在医院走廊踹我几脚。好几次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水果,刀起刀落,她哼歌的调子轻得听不清。我走过去想扶她的肩,她缩了一下,又赶紧冲我笑,说刀没拿稳吓着了。那种笑客气得让人心凉。
第七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听她呼吸。她肯定没睡着,呼吸又短又浮,偶尔停一下,像在憋着。我翻身面对她的后背,手悬在半空,终究没放上去。这比什么都折磨人。我睁眼到天快亮时忽然想明白,再这样下去,她会走。不是闹离家出走,是某天我下班回来,衣柜空了一半,餐桌上压着张纸条。那个想法像根针,扎得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我轻着步子挪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。木盒压在几本旧地图下面,边角磨得发亮。我把它端出来,指腹抹掉盒盖上的薄灰。打开时铰链轻微响了一声,我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她,没什么动静。盒里垫着深蓝色绒布,中间嵌着枚粉钻,鸽子蛋大小,切面在月光里折出一圈淡淡的棱光。这颗石头是我托人从拍卖行弄来的,当时只想着要给她一样配得上她的东西。粉钻配她粉色的头发,像从她身上长出来的。
我合上盖子,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。她翻了个身,被子滑下肩头,月光正好落在她锁骨那一小片皮肤上。我走过去替她盖好,她没醒,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。我弯下腰,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丝,那股炼乳味又漫上来。我低低叫了声她的名字,她没应,呼吸绵长起来。
第二天清早,她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衫在厨房煎蛋,衣摆下两条细白的腿光着。我靠在门框上把木盒亮在身前,她回头看见,铲子停在锅边。
“拿着。”我把盒子递过去。
她没接,只是盯着那盒子,眼圈慢慢染红。我握住她拿铲子的那只手,把盒子塞进她掌心。她手小,盒盖几乎占满整个手掌。油锅还在滋滋响,我伸手把火关了,再把她另一只手也拢过来,让她两只手捧着它。
“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我额头抵着她的额,“我选了维多利亚,是因为我欠她一条命。你掉下去那一刻,我已经跟着跳了。”
她没说话,眼泪落下来砸在盒盖上,一滴接一滴。那颗粉钻隔着绒布,像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。我把她连着盒子一起抱进怀里,她的肩膀先是僵着,过了几秒才松下来,额头抵住我的胸口,哭得浑身打颤。我低头亲她的发顶,手掌按着她背后凸起的蝴蝶骨。炉灶上还飘着蛋壳烧焦的气味,窗外有鸟叫得又急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