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床头摇高了一些。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画出几条淡金的线。
“维多利亚怎么样?”她第一句就问这个。
我坐回床边的方凳上,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“她很好,没受什么重伤。皮外伤处理完就回去了。”
梅莉没碰水杯。她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天花板上,整个人陷在枕头里,显得更小一圈。她裹在被单下的胸口缓慢起伏着,像连呼吸都提不起力气。
“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。”她说。
我喉咙紧了紧,没接话。我想过她会骂我,会摔东西,会红着眼要我滚出去。可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那盏没开的灯。
“我知道,你是出于本能去救她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因为维多利亚曾在你面前死过一次。”
我整个人像被谁从里面攥住。那种感觉从心口往四肢渗,又冷又钝。我张了张嘴,想告诉她不是这样,可她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。
“我早就知道。”她呢喃着,睫毛慢慢眨了一下,“这种爱是没办法抹去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脱口而出,声音比预想中更哑。我倾身向前,两只手撑在床沿,想把她的视线拉回来,“梅莉,不是这样。”
她没看我,眼泪已经顺着眼尾漫出来,滚进粉色的鬓发里,把几缕头发湿成深一团的颜色。我抬手要去擦,她偏了偏头,躲开了。
“现在住在我心里的只有你。”我低声说,“那件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梅莉吸了一口气,嘴唇抖着,眼泪流得更凶。她不再躲我,可也不再回应我的话,只是把脸慢慢转向墙壁。她的手指从被单下伸出来,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的线头,指甲盖泛着粉白。
“你肯签那些字,肯守着我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可我没法骗自己,你跑向她的样子我怎么都忘不掉。”
我额头上的筋跳了两下。自责像滚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,烫得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我伸手去握她揪着被角的手,她缩了一下,没挣开。我用拇指去擦她手背上的泪痕,那片皮肤又凉又潮,指尖能碰到她腕骨突起的弧度。
“我跑向她是习惯。”我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稳,“不是爱。我对你才是爱。”
梅莉轻轻摇了一下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她闭上眼睛,又一行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顺着鼻梁滑进另一侧发丝。我听见她的呼吸乱了,像是憋着哭又憋不住,喉咙里滚出一点细微的呜咽。
我起身坐到床边,将她整个上半身小心地揽进怀里。她软得厉害,贴在我胸口时还在抖。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炼乳的甜香混着酒精棉片的气味,往我鼻腔里钻。她额头抵着我锁骨下方,眼泪很快把我衬衣前襟洇湿了一小片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在我怀里闷声说,手却慢慢攥住了我的衣摆。
“没骗你。”我低头,嘴唇贴着她发顶,“我这条命现在就是你的。你想怎么罚都行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更用力地埋进我胸口。我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,指腹陷进那团蓬软的粉发里。我能感到她的眼泪还在渗,透过布料,带着体温,像要把我烧出一个洞来。我情愿她哭出来,打我几下,也好过这样软绵绵地把我排开在外头。
“欧泊。”她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她从我怀里仰起脸,眼睛肿得厉害,鼻尖红通通的,可眼神不再躲了。她望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,又垂下眼去看自己攥着我衣摆的手指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我低声问,手掌从她后脑滑下去,轻轻扶住她的后颈。
她没回答,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一起攀上我的手臂,像抓着什么怕沉下去的东西。我由着她抓,身子又低了低,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。她呼出的气打在我脸上,潮乎乎的,带着炼乳味。
“你亲亲我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怔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湿凉的唇缝上。她嘴巴里还有泪的咸味,混着那股奶甜,又软又烫。我没有急着动,只是停在那儿,等她。她轻轻张了一下嘴,含住我的下唇,用牙齿磨了一下,又松开。眼泪还在往下淌,我从她脸颊边捧住脸,用指腹慢慢抹掉那些水痕。
“别哭了。”我贴着她的唇小声说。
她摇了一下头,手臂忽然勾住我的脖子,整个人往我身上贴。我把她抱得更紧,让她的伤腿搭在我大腿上,自己弯着腰,把她整个团在怀里。她的嘴唇又找过来,这回亲得急了些,带着哭腔的鼻息全往我嘴里钻。我任她亲着,手掌稳稳扶在她腰后,不敢乱动,只偶尔回吻得重一点,用舌尖去舔她唇上那道哭出来的咸。
过了好一阵,她才慢慢松了劲,靠在我肩窝里喘气。我偏过头,用嘴角蹭了蹭她的太阳穴。
“维多利亚的事,信我。”我低声说,“等你好起来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把手滑进我掌心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。我低头看了眼交握的地方,她的手小得可怜,指节上还贴着输过液的胶贴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今晚也别走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出来的肩,“不走。”
她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,可扣着我的手指又紧了紧。我由着她抓着,就这样坐在床边,等她一点一点睡实。晨光慢慢爬到床尾,病房里的灯色从暖黄转成白亮。我低下头,在她还留着泪痕的鼻梁上极轻地贴了一下,才把背靠回椅子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