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掏出手帕擦掉掌心的汗,又把它叠好放回裤袋。那盏灯还亮着,红色光晕在白色墙壁上晕开一小片,像渗出来的血。我站起身,靴跟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。
维多利亚抬头看我,红眼睛在惨白灯光下有些发暗。她没动,只是把伤腿往里收了收。
“我去抽根烟。”
她点了点头,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嗯。
我沿着走廊往外走,经过两扇关死的门,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重,压在肺里像湿棉花。到了楼梯间,我推开防火门,铁门弹回来时撞在墙上的声音很响。我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咬在齿间,打火机拨了三下才点着。
第一口烟吸进去,胸口反而更堵了。
我吐出一口灰白的烟,看着它往头顶的感应灯飘去。梅莉翻下草坡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。她那么小的身子,在碎石和草皮上滚了十几圈,粉色的头发散开,染着灰和血。我选了维多利亚,我亲手把她留给了那几个绑匪。
烟烧到一半,我掐灭了,烟头丢进墙角的沙桶里。我转身回去。
抢救室门口多了个人,是值班护士,正和维多利亚说着什么。我走近时才听清是问血型备案的事。
“她在流血,A型血库存不够,你们谁是家属?”
“我是。”我说。
护士转过来看我,推了推眼镜,把手里的记录板递过来:“签这儿。”
我接过笔,在表格最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,可我听得一清二楚。护士收走板子,快步往血库方向去了。
维多利亚还靠在那儿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几道细细的血痕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我重新在长椅上坐下,后背抵着冰凉的墙。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签名了。抢救同意书,病危通知书,现在又是用血备案。每一次落笔,都像在往梅莉身上钉一颗钉子。
灯灭了。
我猛地抬起头。抢救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,一个穿深绿色手术服的男人走出来,口罩还挂在一只耳朵上。他扫了我们一眼,把口罩扯下来。
“谁是欧泊?”
“我。”
“情况暂时稳住了,肋骨两根有裂缝,左前臂骨裂,最重的是右额角那道口子,缝了七针。等会推去加护病房,你们可以去看一眼,别吵到她。”
我压在喉口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一点。维多利亚的肩膀也松下来,她往后仰了仰,后脑勺磕在墙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医生摆摆手,又补了句:“她上来了,等麻药过,估计还会闹一阵,你们留一个人就行。”
他走回门里。没有多久,两个护工推着担架出来。梅莉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,只露出两只脚。我没敢先看她的脸。我走到担架边,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,才伸过去碰了碰被角。她的脸露出来一半,右边额角贴着一大块纱布,额前几缕粉发黏在胶带上。
她的嘴唇是干的,唇缝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星。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把它擦去。她的皮肤明明就在我指尖下面,却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。
护工推着担架走过我身边,我跟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向维多利亚。
“你回去。”我说。
她没动,过了几秒才把伤腿站直,扶着墙慢慢挪了两步。
“我明天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,我在这守着。”
她停下来,红色的眼睛望了我一下,没再争。她转过身,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,鞋跟在光滑的地砖上敲出极轻的声响,越走越远。
我跟着担架进了加护病房。护工把梅莉移到病床上,又调整了输液管和监护仪的夹子。一个护士过来重新测了血压,在我眼前晃了两圈才出去。门轻轻合上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滴声。
我走到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梅莉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手背上插着针,透明的胶布贴得整整齐齐。我伸手复上去,没用一点力,怕碰着她骨裂的左臂。她的指尖有些凉。
她身上那股炼乳的香气还在,只是被药味和血腥味压住了大半。我俯下身,鼻尖停在她颈侧,像以前她靠在我怀里时那样去寻。那味道从皮肤底下往外渗,甜丝丝的,钻进肺里又热又闷。我的喉咙发紧,眼睛酸得厉害,但我没让那点湿意掉出来。
我直起身,掌心还贴着她的手指。
“梅莉,我在这儿。”我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。
她没醒。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灰影,不再像平时那样又长又翘地扑闪。我把椅子又拉近些,膝盖快要抵到床沿,就这么坐着,看她的胸口在薄被下轻轻起伏。每一次起伏都让我的肋骨跟着抽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出拽。
夜越来越深。走廊外的灯灭了一半,只有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条黄光。我靠在椅背上,眼也不敢合,可倦意还是从后颈慢慢爬上来。我咬了咬舌尖,又直了直身子,手仍然包着她的手指。
后来梅莉的指尖动了动,轻得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我立刻睁大眼看她。她的眼皮在颤,睫毛一下一下地抖,接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模糊的呻吟。
“梅莉。”我凑近她,声音放得很轻。
她的眼睛慢慢睁开,紫色的眼珠有些雾,过了好一会才对上我的脸。她先是一怔,然后嘴唇扁了扁,嗓子发哑地叫了我一声。
“欧泊……”
那一声让我整个胸口都酸透了。我抬手顺了顺她额头上没被纱布盖住的几缕粉发,指尖顺着她的发际滑到耳后,再落到脸侧,用掌心轻轻托住。
“我在这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每个字都压得稳稳的。
她的眼眶里浮起水雾,没掉下来,只把手指反过来勾住我的。她的力气小得可怜,可那一点力道透过来,比什么都沉。
“好痛……”她小声说,带着点鼻音。
我吸了口气:“医生说你很勇敢,都挺过来了。”
她眨了眨眼,泪珠终于从外眼角滑出来,流进耳朵边。我伸手替她擦掉,指腹贴着她细嫩的脸颊慢慢抹到鬓角。她动了动头,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。
“你选了她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,没有躲。
我僵了一下,随即把她的手包得更紧些。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口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摔下去前,一定看清了我的方向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声,一下一下,像在数我们之间的沉默。我低下头,嘴唇贴到她的指背上,停了好一会。她的皮肤带着药水的气味,可那层炼乳香还黏在下面,一点点往我鼻子里钻。
“我会用一辈子还。”我说,唇还贴着她的手指。
她没接话。过了很久,我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你今晚不准走。”
我抬起头,她的眼睛红红的,沾着泪湿,粉色的发乱在不怎么白的枕头上。
“不走。”我应她,“睡吧,我坐这儿守着。”
她没闭眼,只是勾着我的手指,慢慢往被子里缩了缩。过了片刻,她的呼吸平下来,可眼睛还半睁着,时不时往我脸上巡一圈,像怕我趁她睡着就消失。
我俯身过去,在她眉心碰了一下。她的眼皮这才慢慢合上,可手还勾着我,不肯放。
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的天光,已经快亮了。我坐得更靠床边,把外套脱下来,轻轻搭在她被子上,又把她露着的手指拢进自己掌中,就这么一直坐到灯色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