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颠簸,我把梅莉的身子圈进怀里,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。掌心里湿黏一片,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滴,落在她脏掉的连衣裙上。她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半张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后座传来维多利亚压抑的闷哼。我没回头,只朝后视镜里瞥了一眼。她头靠着车窗,左额角缠着一圈临时绷带,是刚才绑匪草草裹上的。她也在看我怀里的梅莉。
车拐进军区医院的急诊通道,我抬脚踹开车门,把梅莉抱下车往里冲。她的身子轻得可怜,手脚都软着往下垂,像一团被血浸透的棉花。护士推来担架床,我把她放上去,几个人围着推进抢救室。
我站在门外,手里还粘着她后脑的血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吹得我军装下摆翻了一下。
维多利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在我身侧站定。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,另一只还趿拉在脚上,脚踝肿起一圈青紫。她沉默了一阵,才低声说:“欧泊,谢谢你。”
我盯着抢救室那盏红灯,没应声。
她又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……我没想到你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救我。”
我闭上眼。肩膀上那阵紧绷感还没散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勒着那里。半晌,我哑着嗓子说:“出于本能。”
维多利亚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没再发出声音。我听见她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,往后退了退。
护士出来找家属,递给我一份初步检查报告。我接过来,纸张边角被我手上的血蹭出几个暗红指印。上面的字我一个都读不进去,目光只盯住那几行术语后面的数字。
“伤者意识丧失,后脑开放性创口,失血量大。”护士的声音很平,像在汇报天气,“肋骨断了三根,左锁骨骨裂,右手腕骨折,双脚踝都有骨裂迹象。现在需要紧急输血,联系不上直系家属的话,需要监护人签字。”
我的手一抖。纸从指间滑下去,轻飘飘落在瓷砖地上,血粘着纸角,像被钉住了。
我蹲下身去捡,膝盖磕在地上,军装裤子绷得死紧。手指捏住那张纸时,我才察觉自己在发抖。从肩膀到指尖,像有根细弦在里面不停震。
维多利亚站在旁边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,她慢慢弯下腰,想扶我的胳膊。
我没让她碰到。
“签字。”我站起来,把报告拍在护士手里,“我签。任何风险,我全权承担。”
护士把人领去办理手续。我跟着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。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,照在地上,像一条细细的界线。
维多利亚还站在原地。她的绷带渗出黄褐色的药水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了一滴。她抬起手背擦掉,没看我,只轻轻说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可你今天还是先救了我。”
我转过脸,视线扫过她那条肿胀的脚踝。她的黑裙子侧面撕开一道长口子,露出大腿上几道擦伤。伤口不深,但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有些干了。
“你和他……都一样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含着什么东西,“一遇到她的事,整个人都会变。”
我终于开口: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维多利亚抬起头,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像快要溢出来。她抿紧嘴唇,撑着墙壁往后挪了挪,把身子靠稳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接话。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我迈开步子往抢救室门前走,经过她身边时,闻到她身上混着灰尘与碘酒的气味。
“你留在这等。”我丢下这句,径直走向签字窗口。
护士把一叠档推过来,我拿起笔,在每一处需要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,像指甲挠过砂纸。最后一页上有个条款,写着抢救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全部风险,包括心脏骤停、器官衰竭、术中死亡。
我停了一秒。也就一秒。
然后我签了下去。
护士接过文件,朝抢救室跑去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,笔杆被我攥得发热。
维多利亚一瘸一拐地挪过来,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你的手。”她轻声提醒。
我低头一看,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,有些顺着指甲缝嵌了进去。笔杆上也粘了暗红色的一道。我松开手,笔掉在桌上,滚了半圈停住。
我转身走回抢救室门口。门上的红灯亮着,像一只不眨的眼睛。我靠墙站着,后脑抵住冰凉的瓷砖,视线落向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。
维多利亚也跟了过来,没再说话。她靠着对面的墙,伤腿微屈,身子微微侧着。走廊里只剩下仪器推车经过时的滚轮声,和抢救室里偶尔传出的短促指令。
过了一阵,她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:“欧泊,我没想过要害她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低下头,绷带边缘有一小缕黑发垂下来,粘在颊边。她没再开口。
我继续盯着那盏灯,像只要一直盯着,它就会快些灭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