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次那個」四個字像一把小剪刀，俐落地剪斷了林雅築腦子裡最後一條理智線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轉頭瞪了林母一眼。
「媽！」
「哎喲，我說實話嘛。」林母完全沒在怕，拉著陳昊宇就往客廳走，嘴上繼續輸出。「這個看起來老實又會做人，比上次那個什麼科技新貴，一進門就嫌我們家沙發硬——」
「阿姨，沙發坐得舒不舒服本來就見仁見智啦，」陳昊宇一邊被拉著走，一邊回頭看了林雅筑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，「不過我這個人很好養，木頭板凳也能坐。」
林父在客廳那邊推了推老花眼鏡，笑出聲來。
「年輕人會講話！」
林雅筑站在原地，瞪著那三個已經自成一國的人。她還沒脫完鞋，一隻腳踩在拖鞋上，另一隻腳還套著高跟鞋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陳昊宇這傢伙，進她家不到三十秒，已經比她這個親生女兒更像這個家的人了。
「雅筑，發什麼呆？快進來。」陳昊宇回頭喊她，語氣自然得像他才是主人。
她用力把高跟鞋蹬掉，套上那雙他遞過來的軟拖鞋。拖鞋確實比較軟，但她一點都不想感謝他。
走進客廳的時候，陳昊宇已經坐在沙發上，林父親手倒了茶推到他面前，林母坐在另一邊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終於走進家門的流浪貓——那種「你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了」的眼神。
林雅筑在陳昊宇旁邊坐下，保持一個安全距離。三十公分，不多不少。
「小陳啊，聽雅築說你們在公司認識的？」林父捧著茶杯，老花眼鏡後面的眼睛瞇成一條線。
「對，伯父。」陳昊宇微微往前傾身，雙手接過茶杯，姿態端正得像在面試。「我是行銷部的專員，雅筑是我的主管。」
「主管喔？」林母眼睛更亮了。「所以我們雅筑在公司很厲害嘛，還管得到你——」
「媽，這很正常好嗎。」林雅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，用喝水的動作擋掉半張臉。
「厲害啊，怎麼不厲害？」陳昊宇轉頭看了她一眼，笑意從眼角漫開。「雅築在部門裡帶八個人，每季的案子都超標，客戶點名要她，連總經理都要讓她三分。我在她手下做事，每天都被電得亮晶晶的。」
林雅築差點把水噴出來。
——每天都被電得亮晶晶的？
這什麼鬼形容詞？
但林父林母顯然很吃這套。
林父哈哈大笑，林母拍著大腿，看陳昊宇的眼神已經從「流浪貓」升級成「準女婿」。
「好好好，我們雅築從小就兇，能壓得住她的男人不多啦。」林母站起來，朝飯廳的方向指了指。「來來來，別光坐著聊天，菜都煮好了，先吃飯！」
飯廳不大，一張圓桌鋪著碎花塑膠桌布，上面擺了六七道菜。紅燒魚、蒜泥白肉、炒空心菜、滷筍乾、滷蛋豆腐，中間還有一大鍋排骨蘿蔔湯。
「阿姨，這些都是妳煮的？」陳昊宇站在桌邊，眼睛掃過每一道菜。「太誇張了吧，餐廳水準欸。」
「哎喲，隨便煮煮啦。」林母嘴上謙虛，手上已經拿起碗公幫他盛飯。「你多吃一點，不要客氣，當自己家就好。」
「我聞到這個香味就覺得自己到家了。」陳昊宇接過碗公，笑得誠懇到不行。
林雅築在他旁邊坐下，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，從桌底下踢了他一腳。
陳昊宇沒躲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他只是在接過林父遞來的啤酒杯時，用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：「踢得好，等一下幫妳挾菜。」
她覺得自己的血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。
「小陳啊，你們公司平常忙不忙？」林父幫他倒了半杯啤酒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「我聽雅築說你們常常加班？」
「看案子，有些大檔期的時候確實會忙一點。」陳昊宇端起酒杯，跟林父碰了一下。「不過雅築很罩，她排程很有一套，不會讓我們做到死。去年尾牙的時候伯父伯母應該有來吧？那時候雅筑帶的團隊拿下年度最佳專案，總經理親自上臺頒獎。」
「有有有！我記得！」林母立刻接話，筷子指著林雅筑。「那次她穿那件紅色的洋裝，我跟她爸在臺下看得多開心啊——結果她一上臺就板著一張臉，跟討債一樣講完就下臺，連笑都不笑一下。」
「媽，那是工作場合。」林雅筑的筷子戳在滷蛋上，力道大到蛋差點飛出去。
「對啊阿姨，她平常在公司就是這樣。」陳昊宇順手把那顆滷蛋挾到她碗裡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。「但私底下她其實沒那麼嚴肅啦，只是不太會表達而已。」
林雅築瞪著碗裡那顆滷蛋。
「——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滷蛋？」
「上次加班叫便當，妳把滷蛋留到最後才吃，還配了一口飯。」陳昊宇夾了一筷子空心菜塞進嘴裡，說得雲淡風輕。「這種吃法的人不是討厭滷蛋，是太喜歡了所以捨不得先吃。」
林母放下筷子，雙手捧著臉，看著陳昊宇的眼神已經在發光。
「老林，你聽到了沒有？連雅築吃東西的習慣他都記得——」
「聽到了聽到了。」林父喝了一口啤酒，嘴角壓不下來。「小陳啊，你們交往多久了？」
來了。
林雅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「三個多月。」陳昊宇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，還順手幫林母挾了一塊蒜泥白肉。「阿姨妳多吃一點這個，蒜泥白肉配妳炒的空心菜，絕配。」
「三個多月喔——」林母拉長了尾音，眼神在林雅筑臉上轉了一圈。「那怎麼現在才帶回來給我們看？」
「是我的問題啦，阿姨。」陳昊宇放下筷子，微微低下頭，語氣變得有點不好意思。「之前我想說等穩定一點再正式拜訪，畢竟雅筑是我主管，公司那邊也要稍微避一下。但這陣子我覺得——嗯，就是覺得差不多了，再不來拜訪就太沒禮貌了。」
林雅筑端起湯碗，把半張臉藏在碗後面。
這男人說謊的時候，語氣比說實話還真誠。她在公司看他跟客戶開會的時候就領教過了，但親眼目睹他把這套用在她父母身上，還是讓她頭皮發麻。
「那你們怎麼在一起的？誰先告白？」林母完全沒有要放過他們的意思。
「媽，這種事——」
「我先的。」陳昊宇打斷她，側頭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眼神裡有一點笑意，還有一點——她看不懂的東西。「我追她追了快半年。一開始她根本不理我，開會的時候照樣罵，文件照樣退。後來有一次加班到很晚，她胃痛，我去樓下幫她買了碗粥，她才終於正眼看我。」
林雅筑的湯匙掉進碗裡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那是真的。
上個月她因為連續三天沒吃晚餐，胃炎發作，趴在辦公桌上動不了。陳昊宇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，問她怎麼了，她沒力氣罵人，只說了「胃痛」兩個字。十分鐘後他提著一碗白粥回來，放在她桌上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
第二天她照樣退他文件，照樣釘他進度。兩個人都沒再提那碗粥的事。
「好感動喔——」林母雙手摀著胸口，眼眶居然有點泛紅。「老林你聽到了沒有？追了半年欸！」
「有有有，聽到了。」林父舉起酒杯，朝陳昊宇比了比。「小陳，來，再喝一杯。男人就是要這樣，有耐心、有誠意，不錯。」
陳昊宇端著酒杯跟林父碰了一下，仰頭喝掉半杯。放下杯子的時候，他的膝蓋在桌底下輕輕碰了她的腿一下。
林雅筑沒有踢回去。
她只是低著頭，把那顆滷蛋挾起來，小口小口地吃掉。
飯吃到一半，桌上的菜已經被掃掉大半。陳昊宇陪林父喝了三杯啤酒，臉不紅氣不喘，還在聊林父以前在國中教歷史的往事。從九年國教聊到十二年國教，從社區管委會聊到隔壁棟三樓那個愛檢舉違停的王太太，林父笑得眼鏡都快滑到鼻尖上。
「上次那個」的陰影，已經完全被陳昊宇的光芒蓋過去。
「哎，對了。」林母喝完最後一口湯，忽然拍了拍手，臉上那個笑容燦爛得讓林雅築背脊發涼。「你們今晚就住下來吧，反正明天禮拜一要上班，從這邊去公司還比雅築租的那邊近。」
林雅筑手上的筷子停在蒜泥白肉上方零點五公分處。
「媽，不用啦，我們——」
「對對對，住下來住下來！」林父酒意上來，興致更高，大手一揮。「三樓客房我昨天就叫你媽整理好了，棉被枕頭都是新的。小陳啊，你就當自己家，不要跟我們客氣。」
「伯父伯母，這真的不好意思——」陳昊宇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，微微皺眉，轉頭看了林雅築一眼。
林雅筑立刻接住他的眼神，在他身後、父母視線的死角，對他使了一個「敢答應你就死定了」的狠眼色。
「哎喲，不要不好意思啦！」林母已經站起來開始收碗筷，完全沒在管女兒的臉色。「就這麼說定了。小陳你等一下先去洗個澡，毛巾我幫你準備新的——」
「阿姨，真的不用——」
「要啦要啦！」
「住下來啦，客氣什麼！」林父站起來，拍了拍陳昊宇的肩膀，力道大到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「明天早上我煎荷包蛋給你們吃，吃完你們再一起去上班，不是剛剛好嗎？」
陳昊宇又轉頭看了林雅筑一眼。
她站在父母背後，用唇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對他說：「不、準、答、應。」
他看懂了。
然後他轉回去，對著林父林母露出一個帶著歉意、又帶著感激的靦腆笑容。
「那——就不好意思打擾了。」
林母拍手歡呼的聲音，跟林父大笑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把她最後一絲掙扎的空間也填滿了。
林雅筑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她站在父母背後，看著陳昊宇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，用眼神對他發射了至少三輪的死亡威脅。
陳昊宇在接過林母遞來的新毛巾時，經過她身邊，用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說了四個字。
「配合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