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九點五十五分，林雅筑在自己租屋處樓下的大廳裡來回踱步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答、答、答，節奏快得像她此刻的心跳。她已經換了三套衣服——第一套太正式，像要去面試；第二套太休閒，她媽會嫌不夠端莊；第三套是現在身上這件米白色針織衫配深藍窄裙，剛好，不會太刻意但又夠體面。
手機又震了。
她低頭一看，Line 通知像連珠炮一樣彈出來，全是她媽。
「你們出門了沒？」
「你爸說今天要滷豬腳啦，你們幾點到？」
林雅築深吸一口氣，用大拇指飛快打字：「知道了，我們快到了。」
她沒說的是，「他」根本不是什麼相親對象，而是她部門裡那個最會惹她生氣的下屬。
媽的。
她把手機塞進包包，繼續踱步。大廳管理員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，又默默縮回去。她在這棟大樓住了三年，管理員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焦慮的樣子。
九點五十九分。
她開始倒數。如果陳昊宇敢遲到，她就——
一陣機車引擎聲在大門外停下。
十點整。
玻璃自動門滑開，陳昊宇走進來的時候，林雅筑差點沒認出他。
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牛津襯衫，袖子整整齊齊捲到手肘，下半身是鐵灰色長褲配帆船鞋，頭髮難得沒有抓髮蠟，整個人看起來乾淨俐落，完全不像平常在公司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。但下一秒，他舉起右手那袋東西，她就破功了。
「早安啊，雅筑。」
他笑得燦爛，手上提著兩份早餐袋，塑膠袋上印著她家巷口那間早餐店的標誌，裡頭還冒著熱氣。
「你叫我什麼？」林雅筑瞇起眼睛。
「雅筑啊。」陳昊宇走到她面前，很自然地打量了她一圈，視線從她的窄裙一路往上，在她領口那排釦子上面停了一秒，然後對著她的臉笑。「妳不是說今天開始要叫我昊宇？那我當然也要練習叫妳雅築，不然等一下在妳爸媽面前喊『主管早安』，不就直接穿幫？」
他說得很有道理，她完全無法反駁。
「而且妳看，」他把早餐袋提到她眼前，「我還幫妳買了早餐。鐵板麵加蛋，不要洋蔥不要香菜，飲料是溫奶茶，半糖。妳的標配。」
林雅筑瞪著那袋早餐，又瞪了他一眼。
這傢伙連她的早餐習慣都摸透了。
「上車。」她一把搶過早餐，繞過他往外走。「你騎車，我吃東西。路上我還要考你腳本。」
「欸，我還沒吃欸——」
「你是男朋友，忍一下會死喔？」
陳昊宇笑了一聲，跟在她身後走出大門。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，林雅筑側坐上去，一手拿著早餐袋一手拉著他腰間的襯衫布料，兩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「欸，雅筑，」他轉頭，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看起來意外地好看，「妳抓緊一點好不好？等一下轉彎妳摔下去，我怎麼跟妳媽交代？」
「你給我騎慢一點就——」
她話還沒說完，機車就猛地往前一竄，她整個人往前一撲，胸部直接撞上他的後背。
「陳昊宇！」她咬牙切齒，耳根瞬間燒紅。
「抱歉抱歉，油門太靈敏了啦。」他的聲音從後照鏡裡飄過來，帶著明顯的笑意。
她恨恨地咬了一口鐵板麵，決定今天一定要找機會釘他。
機車拐進建國北路，週末早上的車流還算順暢。林雅筑把早餐解決掉之後，從包包裡抽出手機，開始進行她昨晚熬夜整理的「腳本最終版本」。
「聽好，我爸退休前在國中教歷史，他最喜歡聊臺灣近代史，你不要跟他扯到政治。」
「收到。」
「我媽以前在區公所上班，現在退休了沒事就去社區大學學烘焙，她做的麵包——」
「很難吃。」陳昊宇接話接得順到不行。「妳上次帶去公司那條吐司，我吃了兩片，剩下的拿去餵樓下警衛室那隻小黑，連狗都不吃。」
林雅築頓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那是我媽做的？」
「因為那天早上妳在茶水間講電話，對著手機吼說『媽妳不要再做吐司了真的沒人敢吃』，整層樓都聽到了。」
她閉上眼睛，覺得頭開始痛了。
「好，繼續。我家有一隻貓叫球球，灰白色的——」
「英國短毛貓，很胖。」他從後照鏡裡看了她一眼。「妳手機桌布就是牠，上次開會的時候妳手機放桌上，螢幕一亮就看到一隻肥貓。牠真的該減肥了，那肚子都快拖到地板了吧？」
「你管我家的貓胖不胖！」她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「喔幹——欸騎車不要打司機好不好很危險！」
機車繼續往前騎，沿路的風景從辦公大樓漸漸變成住宅區的街景。林雅筑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輕輕拉著他的襯衫，變成整隻手環在他腰側。可能是因為他剛剛又急煞了兩次，也可能是因為她開始習慣這種距離。
但她不想承認。
「最後一題。」她清了清喉嚨。「我們交往多久了？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怎麼認識的？」
「公司尾牙，我喝太醉跑去跟隔壁桌的主管敬酒，結果把紅酒灑在妳裙子上，妳差點當場把我宰了，但後來我去賠罪請妳吃飯，吃著吃著就在一起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這段腳本是她昨天在會議室跟他對過的，但他現在講出來的版本比當時多了好幾個細節，語氣也自然到像是在講一件真的發生過的事情。
「你加戲喔？」她挑眉。
「這樣比較真實啊。」他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，輕鬆得像是理所當然。「妳想想，如果等一下妳爸問到我們認識的細節，我們兩個講的不一樣，那不就完了？我只是先把空白填滿而已。」
林雅筑沒有回話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，他在會議室裡收斂笑容、用那種認真的語氣問她「我可是會當真的喔」，當時她覺得那句話只是一種試探，但現在聽他編排這些細節，她開始不那麼確定了。
機車停在一盞紅燈前面。
「欸，雅築。」
「……又幹嘛？」
「前面那條巷子轉進去就妳家了吧？」他微微側頭，聲音忽然放得很輕。「妳在想什麼？呼吸聲聽起來不太對。」
她這才發現自己抓著他腰際的手指，不知不覺收緊了。
「緊張。」她低聲說。她本來想說「沒事」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對著這個平常只會惹她生氣的男人，她反而說得出實話。
綠燈亮了，陳昊宇催動油門，轉進巷口。在找到停車位之前，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「緊張什麼？有我在，妳爸媽一定滿意到想把我打包帶回家。倒是妳，等一下要記得多吃一點，妳媽煮菜應該比做吐司厲害吧？」
林雅筑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靠北。
機車在一棟五層樓的舊公寓前面停下來，鐵門旁邊掛著「林寓」的門牌，二樓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，客廳的紗窗透出飯菜的香氣。
陳昊宇停好車，接過她從車廂拿出來的安全帽，往後照鏡裡撥了撥頭髮。林雅筑站在他旁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正要伸手按電鈴，門卻自己開了。
林母那張圓潤的臉從門後探出來，眼睛一看到陳昊宇就亮了起來。
「哎呀你們到了！快快快進來——」她一把拉住陳昊宇的手臂，另一手順帶推了林雅筑一把。「車停好就好、人進來最重要！外面太陽這麼大——」
「阿姨好，好久不見。」陳昊宇笑得比陽光還燦爛，微微彎腰，讓林母拉著他的手臂也沒抽回來。「不好意思讓妳等了，路上買早餐耽擱了一下。」
「買什麼早餐啦我這邊都有煮！快進來快進來——」
林父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，推了推老花眼鏡，朝門口看過來。
林母拉著兩人進了玄關，回頭衝著客廳笑了一聲：「老林你看看，這個看起來比上次那個好太多了！」
林雅筑脫鞋的動作僵在半空中。
陳昊宇站在她身後，對著林母笑得更加燦爛，還順手把拖鞋遞到她腳邊。
「雅筑，穿這雙，這雙比較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