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雅筑把馬克杯重重放回桌上，杯底撞擊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悶響，辦公室裡迴盪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大。
她剛掛掉電話。
或者說，剛被掛掉電話——她媽的最後一句是「這禮拜一定要帶人回來，不然我就去公司看」，然後完全不給她反駁的機會，直接切斷通話。
幹。
林雅筑揉了揉太陽穴，咖啡色長直髮因為煩躁被她撥得有些凌亂。週五傍晚六點半，行銷部的同事早就走光了，只剩下開放辦公區最角落那個位子還亮著燈——陳昊宇還在收東西，耳機掛在脖子上，一副悠哉的模樣。
她瞥了他一眼，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公司裡的男性名單。業務部的小張？上個月調去臺中分公司了。設計部的大劉？結婚了，老婆還是她大學學妹。財務部那個新來的專員？連名字都記不住，更別說帶回家演戲。
她媽見過的、誇過的、還能讓她有藉口開口求救的——
靠北，還真的只剩那一隻。
林雅筑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高跟鞋踩在辦公室地板上，喀喀喀地走到陳昊宇桌邊。他抬起頭，臉上掛著那種隨時隨地都像在笑的表情，讓她瞬間有點後悔。
「陳昊宇，會議室，現在。」
「蛤？主管，都要下班了欸，妳該不會要臨時加班吧？我晚上——」
「少囉嗦，進來。」
她轉身就走，沒給他繼續廢話的機會。身後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音，還有他小聲嘀咕著「兇什麼兇啦」的碎唸。
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，林雅築雙手抱胸，背靠著白板，努力維持平常那種雷厲風行的主管架勢。陳昊宇靠在會議桌邊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歪著頭看她，一副「妳到底要幹嘛」的表情。
「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她這句話說得很快，好像慢一秒就會咬到舌頭。
陳昊宇眨了眨眼，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。「哇，林大主管居然會開口說需要幫忙？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喔？」
「你他媽的聽我說完再耍嘴皮子。」
「好好好，洗耳恭聽。」
她又吸了一口氣。「這禮拜六，跟我回我爸媽家吃飯。假裝你是我男朋友。」
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三秒。
然後陳昊宇那張嘴就咧到耳朵邊了。
「喔——原來是這個啊。妳媽又催婚了？上次尾牙見到她的時候，她就一直拉著我的手說『這囡仔真古錐』，還問我有沒有女朋友——」
「所以我才找你。」她打斷他，盡可能讓語氣聽起來冷靜且公事公辦。「你在公司跟我最久，上次尾牙我媽也見過你，印象還不錯。你只要配合演一齣戲就好，吃完飯就沒事了，算我欠你一個人情。」
陳昊宇摸了摸下巴，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。「嗯……人情這種東西說不準啊。妳到時候翻臉不認帳怎麼辦？我覺得還是要有點具體的——」
「你是在跟我討價還價？」林雅筑瞇起眼睛，聲音往下沉了一度。
「不是討價還價啦，是風險評估。」他笑得一臉無害。「萬一我表現太好，妳爸媽以後每次都指定要我出場怎麼辦？我總不能做白工吧？」
「陳昊宇。」她的聲音開始帶刺了。「你平常上班摸魚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現在叫你幫個忙你跟我討價還價？你是不是搞不清楚誰才是主管？」
「是是是，妳是主管，我最尊敬的主管。」
「那你就給我答應。」
「好啊，我答應。」
他回答得這麼乾脆，反而讓林雅筑愣了一下。
「真的？」她狐疑地盯著他。
「真的啊，我保證讓妳爸媽覺得我是他們失散多年的兒子。」陳昊宇拍了拍胸口，臉上的笑容燦爛到讓她有點不安。「不過——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？」
「還沒想好，先欠著。」
林雅筑想拿馬克杯砸他，偏偏馬克杯被她留在桌上了。
她咬著牙，深呼吸了兩次，才勉強壓下那股想掐他脖子的衝動。「好。但你如果敢在我爸媽面前亂說話，我保證你的試用期會變成永久試用期。」
「放心啦主管，我這張嘴最會說人話了。」他笑得更開了，拉開會議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。「來吧，要對腳本對什麼？我全部配合。」
林雅筑也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，從手機叫出一份備忘錄，表情嚴肅得像是要進行年度績效考核。
「我的生日，幾月幾號？」
「這我知道啊，十一月十七嘛，之前部門幫妳慶生過，天蠍座，難怪這麼兇。」
「……你少在那邊。」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，繼續問：「我的職業？」
「雷霆行銷的行銷部主管，底下帶八個人，綽號小辣椒，罵人的時候全公司都聽得到。」
「我沒有綽號。」她冷冷地說。
「現在有了。」他笑得很欠揍。
林雅筑決定跳過這個話題。「我們交往多久了？」
「三個禮拜。」
「三個月！三個月！你是故意記錯的嗎？」她差點把手中的筆丟過去，陳昊宇已經笑到肩膀在抖。
「好啦好啦，三個月，交往三個月。因為工作認識的，我追妳追了半年妳才答應，這樣夠深情了吧？」
「不用加那麼多設定，簡單交代就好。」
「但妳爸一定會問啊。上次尾牙他就問過我對妳有什麼想法，我說我覺得妳很有能力——」
「你跟我爸聊過這個？」她瞪大了眼睛。
「對啊，他感覺很滿意欸，還說妳個性太硬要找個能包容妳的。」
林雅筑閉上眼睛，感覺太陽穴那邊有根筋在抽。
她繼續問了幾個基本問題——她的家庭成員、她的學歷背景、她喜歡吃的東西、她討厭的各種雷點。陳昊宇答得很快，有些答案還精準到讓她有點意外，但每答完三題他就會故意插一句垃圾話，像是「欸所以妳真的討厭香菜喔難怪上次訂麵線妳把香菜全挑掉」之類的。
對完腳本之後，林雅筑收起手機，站起來準備結束這場折磨。但她剛轉身，身後就傳來陳昊宇的聲音。
「欸，主管。」
她回頭。他坐在椅子上沒動，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，換成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正經表情。
「妳確定要找我？」他的語氣不像剛才那樣嬉皮笑臉，反而帶著一種很認真的試探。「我可是會當真的喔。」
林雅筑愣住了。
那一瞬間，會議室的日光燈似乎亮得有點刺眼，她看著他那張平常只會讓她頭痛的臉，忽然發現這個小她七歲、整天口花花的男人，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神裡有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她沒來得及回答——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拿出來一看，是她媽傳來的訊息：「這禮拜一定要帶人回來，不然我就去公司看。」
她看著螢幕上那行字，又看了看坐在對面、正靜靜等著她回答的陳昊宇。
窗外，整座城市的燈正一片一片亮起來。週五的夜晚正式降臨，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在這個傍晚，拐進了一條完全沒想過的路。
林雅筑收起手機，拉開會議室的門，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：「明早十點，公司樓下集合。敢遲到你就死定了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嗤笑，還有他拖長尾音的回應：「遵——命——主——管。」
她加快腳步走回自己的座位，拿起馬克杯灌了一口早已涼掉的咖啡。心跳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快，她歸咎於剛才被他那句話嚇到。
對，一定只是嚇到。
媽的，這一定是她今年做過最瘋的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