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妍把錄影按停，螢幕黑下去。她把裙襬往大腿上壓了壓，濕涼的布料貼回皮膚，冷得她打顫。廁所裡靜得只剩抽風機嗡嗡響，還有她沒緩過來的喘。
小茜還蹲在斜對角，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，最後落在張妍併也併不攏的膝頭。張妍啞著嗓子開口，聲音像從水裡撈上來的。
「他叫大強，住我家對門。」
小茜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。
張妍沒看她，低頭抹掉下巴上的水痕。她把手撐在馬桶邊上，慢慢坐直，脊背靠著門。裙襬從腰到膝全透了，兩條腿在磁磚上曲著，腳跟不時抽一下。她說話的速度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吐出來，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「一開始，是我自己走進去的。他在錄影。那支影片在他那，他叫我過去，我就得過去。」
小茜的嘴張了張，沒出聲。她跪坐的姿勢僵了太久，腿麻，卻不敢換。
「所以剛才那些，不是他逼我拍。是我自己要拍給他看。」張妍抬起眼，瞳孔裡全是沒乾的水光，「就像現在這樣，他傳什麼，我做什麼。」
她把手搭在曲起的膝上，指節蒼白。小茜看著她，胸口起伏得很快，妝容底下的臉褪得發白。她往張妍靠近一點，膝蓋壓過那灘積水，牛仔短褲邊緣吸了水，顏色變深。
「你在跟我開玩笑吧？」小茜的聲音發抖，又壓得很低，像怕外頭有人經過。
張妍搖了頭。她頸側的髮貼著皮膚，濕成一綹一綹。
「我已經是他的人了。他讓我穿什麼，我就穿什麼。他讓我弄給誰看，我就弄給誰看。」她頓了頓，喉頭滾了一下，像吞回半句更難聽的話，「我沒有拒絕過他。一次都沒有。」
小茜的呼吸全亂了。她伸手抓住張妍的手腕，力氣比想像中大，指尖也在抖。
「那阿迪呢？你之前不是跟他……」
「分了。在路上分的。」張妍打斷她，語氣平得出奇，「他知道了。」
小茜一時沒了聲音。她攥著張妍的手不放，像一鬆開，眼前這個只穿一件濕洋裝、光著腿、眼角發紅的張妍就會散掉。張妍反倒笑了，嘴角只牽起一點，眼裡沒什麼笑意。
「我跟阿芝和小如說的時候，不能從這裡開始。」她把手往回抽了抽，小茜沒鬆。張妍便用另一隻手覆上去，拍了拍小茜的手背，聲音放得極輕，「這件事只有你知道。你不會同其他人講，對不對？」
小茜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猛力點頭，短髮跟著晃，妝都有點糊在眼尾。張妍把她的手攥緊了一瞬，才放開。兩人就這麼蹲在濕地磚上，頭靠得很近，抽風機的聲音在頭頂上轉，像要把剛才那些喘息全吸走。
小茜先動了。她慢慢站起來，兩條腿麻得直不起，只能扶著洗手槽邊緣。張妍也扶著門起身，裙襬貼著大腿，水珠沿著膝窩往下滑。她沒去整理，只把裙角拉平，蓋回腿面。
「你去外面等我。」張妍說。
小茜開了鎖，門板推開一條縫。外頭洗手間空蕩蕩，日光燈白得刺眼。她站在門外，回頭看張妍還靠在隔間門框上，臉半明半暗，像還沒從那灘水裡浮出來。她沒再說什麼，只把門虛掩上。
張妍在洗手檯前站了一會，擰開水龍頭，把手沖了。水很冷，沖得她指縫發麻。她盯著鏡子，鏡裡的女孩眼角濕紅、唇色淡得發白，裙下兩條腿光著，腳踝細細打顫。她用手接了捧水，往臉上拍，涼意順著下巴滴進鎖骨凹處。
口袋裡震了一下。她擦乾手，拿出來看。大強的訊息浮在白光裡，只有一句。
「回家。現在。」
張妍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對著鏡子把肩帶拉正，濕裙襬貼著臀，走起路來有細微的黏膩聲。她推開外門，小茜靠著牆站在走道邊，見她出來，站直了身子。
「你等我一下，我去廁所。」小茜低聲說，臉還是白的。
張妍點頭，靠在女廁對面的玻璃欄杆旁等。地板被空調吹得乾冷，她赤著的腳趾在平底鞋裡蜷了又蜷。百貨廣播在遠方響，某一層在打折，甜美的人聲混在音樂裡，聽不真切。
她沒有看時間。只知道大強在等她回家，回那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