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聲響起的瞬間，整間教室像被掀翻了一樣鬧騰起來。張妍仍趴著，長髮掩住半張臉，耳邊全是椅腳刮地板的聲音、書本摔進揹包的悶響，還有那些刻意壓低卻還是飄過來的「走了啦」「靠北，還在坐喔」。
她慢慢撐起身，掌心在桌沿按出兩個潮濕的印子。腿還沒站直，後座那夥人已經魚貫擠過走道，好幾道視線往她腰下掃，像隔著裙布也能看穿什麼。她沒有回頭，把揹包抱在胸前，低著臉往教室前門走。
走廊比教室更亮，亮得她無處可躲。裙襬貼在腿上的濕冷感還沒褪，每走一步都有細微的黏膩摩擦，像有人拿濕紙巾貼著她大腿內側來回擦。她縮著肩，想讓步伐小一點，可書包裡的東西隨走動來回撞，反倒惹來更多側目。
快到樓梯口時，她裝作看手機，用螢幕反光悄悄照了照自己。臉是紅的，眼睛裡還殘著水光，額角有幾綹頭髮黏在皮膚上。她伸手把它們別到耳後，指尖碰到耳垂，燙得驚人。身後兩個男生擦肩而過，其中一個吹了聲口哨，另一個笑罵：「你很沒品欸。」那口哨聲卻一直追著她拐進樓梯間，直到她推開一樓側門才被風吹散。
九月下午的陽光還是很辣。張妍瞇起眼，學校圍牆外那排機車座墊反射出一片白光，刺得她眼眶發痠。她沿圍牆走了十來步，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對街那臺車停在老位置，深色車窗緊閉，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踩下人行道，朝車子走過去。
還差三四步，車窗忽然降下一條縫。大強從那道縫裡看著她，下巴朝後座一揚，聲音混在馬路噪音裡，沉得像從車底傳上來的。
「上後座。」
張妍愣了一拍。副駕駛座的把手她這兩天摸得太熟，手指下意識都抬到一半了。大強又重複一次，語氣裡沒有商量。她繞過車尾，拉開後座門，裙角在風裡翻了一下，腿根那片濕涼直接咬進皮膚。她彎身坐進去，車門「砰」地關上，冷氣從前座掃過來，凍得她兩條胳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。
大強沒回頭。後照鏡裡勉強能看見他半邊臉，眼睛盯著前方路口，手指在方向盤上不緊不慢地敲。張妍把揹包放在旁邊座位上，兩個膝蓋夾得死緊，手規規矩矩擱在腿面上。她不敢先出聲，也不知道該不該問要去哪。車子發動，冷氣口正對她胸口吹，她整個人縮了一下。
「今天放過你。」大強忽然開口，聲音被引擎聲蓋掉半截，「我有事，沒空陪你耗。你自己去找朋友，逛完打給我。」
張妍抬起眼看向後照鏡，那裡只映出他握方向盤的手，指節粗大，皮膚曬得發紅。她張了張嘴，想應一聲好，喉嚨卻乾得發不出音。過了兩三秒，才擠出一個「嗯」。
車子在路口停下，紅燈秒數很長。大強側了側頭，從後照鏡裡看她一眼：「聽到沒？」
「聽到了。」她這次回答得很快，快到聲音有點尖。
綠燈亮，車子平穩往前滑。張妍把臉轉向車窗，外頭景象一點一點往後退。她不敢去想他為什麼突然放過她，是真的有事，還是故意吊著，等她鬆懈了再來更狠的。這種念頭一冒出來，她的小腹就隱隱發緊，像有根細線從裡面被抽了一下。
大強把車開進商圈外圍，靠邊停在一整排騎樓前。他沒回頭，只說：「下車。玩開心點。」
張妍推開車門，外頭熱氣撲面，跟車裡冷氣對撞得她一陣暈眩。她站上紅磚道，還沒站穩，車窗又降下來，大強探出半張臉，補了一句：「喔，別坐別人的機車回家。」
語畢，那臺車切進車道，很快混入車流，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騎樓邊。路旁櫥窗映出她的身影，裙襬被風掀得貼在腿側，領口因為剛才彎身而歪了一邊。她急忙拉正，又扯了扯裙角，才拿出手機。
阿芝在十分鐘前傳了訊息問她下課沒，又貼了一個火鍋店的連結。張妍盯著那個紅豔豔的麻辣鍋圖片，忽然感到一股荒謬。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幾秒，回了一句：「剛下課。逛哪？」
阿芝秒回：「新開那間韓系服飾店啊，你不是一直想逛？我在衣蝶二樓等。」
張妍抬起腳往前走，球鞋踏在紅磚上，鞋墊又軟又燙。她越走越快，想藉人群把剛才那股冷氣味、那股黏在腿根的東西全沖散。騎樓下人潮不少，幾個男生迎面走來，視線跟她交會不到半秒便往下滑。她不確定他們在看什麼，是那條太短的裙，還是她的表情。
她用力把揹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，走進百貨側門，搭乘手扶梯上二樓。玻璃帷幕外光線直射，整層樓亮得過分。阿芝站在服飾店門口朝她揮手，身邊還站著兩個女生，都是班上同學，一個叫小茜，一個叫小如。三人看到她，齊齊迎上來。
「你臉好紅喔。」小茜湊近看她，「外面很熱嗎？」
「嗯，超熱。」張妍笑了笑，笑得臉頰發僵。
阿芝已經拉著她往店裡鑽，吊桿上一整排淺色短裙、棉麻上衣、小背心。張妍被推到鏡子前，阿芝拿了一件淡藍色細肩帶洋裝往她身上比，嘴裡嚷著：「這件超適合你啦，胸部大穿這個最好看。」
小如在一旁猛點頭：「去試穿啦，反正又不用錢。」
張妍接過那件洋裝，布料又薄又軟，滑過手心時像抓著一團涼水。她走進試衣間，拉上布簾，狹小空間裡只剩她一個人的呼吸聲。頭頂日光燈白得刺眼，她慢慢把揹包掛好，從鏡子裡看見自己——裙襬歪了，髮尾亂了，膝蓋因為走太多路而微微發紅。
她閉了閉眼，把裙煉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