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檯燈下的講義，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，又擱回桌上。
隔天整個白天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上課抄筆記抄到一半，筆尖停在紙面，腦子裡反覆浮出他那句「我晚上都在」。我甩甩頭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，可教授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，怎麼聽都糊糊的。
回到家洗澡時，熱水沖過手肘，那塊皮膚像突然醒過來，燙得我縮了一下。我關掉水龍頭，對著起霧的鏡子看自己，臉頰紅得不尋常，眼底浮著一層疲累，唇角卻抿得死緊。
晚上十一點半，我換上平常的睡衣，坐在書桌前翻開統計學筆記。第一頁還沒讀完，隔壁的電流聲就先鑽進耳裡。
不是說話聲，是電視機開得很大聲的那種悶響，女人的呻吟一層一層穿牆過來，混著電子配樂，節奏單調又密集。我握著筆的手指收緊，指節抵在紙面上，把筆尖壓得岔開。
忍耐到十二點，那聲音不但沒小，反而換了片段，女人叫得更急，像被人掐住喉嚨又捨不得掙扎。我「啪」地闔上筆記本，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拖鞋踩在地板上，來回走了兩趟。
他明明親口答應過，會小聲點，也會控制音量。現在隔壁傳來的聲浪像一巴掌拍在我耳膜上，熱辣辣地發脹。我腦裡冒出他那張笑臉，還有他說「忘了就來敲門」時的語氣，輕飄飄的，像早就料到我會再過去。
我走到玄關，抓起掛在鞋櫃上的鑰匙，手指在金屬上捏了捏，涼意沿掌心爬上來。腳步比理智快，等我回過神，人已經站在他門前，手舉起來，指節懸在距門板三公分的地方。
女人忽然拔高的叫聲從門縫裡爆出來，我肩頭一抖，拳頭就敲下去。三下，又急又重，敲完我的手還停在半空，指節微微發麻。
門內的聲音驟然停了。客廳燈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，像一條細細的橘色線。幾秒後，門鎖「喀」地轉開，門板往後退，大強站在門框裡。
他穿著深色背心，下身一條棉質短褲，光著的肩膀和手臂上浮著薄汗，胸膛隨呼吸起伏。屋裡電視螢幕的光打在他背後，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圈模糊的藍。他嘴裡還含著半口啤酒，看見是我，嚥下去，喉嚨動了一下。
「張妍。」他叫我的名字，尾音拖得比昨天更慢，像在嘴裡嚼過才吐出來。
我別開視線，盯著他腳邊的室內拖鞋，硬逼自己把話說出口：「你電視太大聲了。」
他沒回話，側過身，把門推得更開，下巴往屋裡一揚。
我站在原地，不進去也不離開。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，吹得我後頸涼颼颼的，才發現自己只穿著單薄的睡衣，領口鬆鬆地敞著，鎖骨以下被夜風一激，泛起細小的疙瘩。
「你不是要我小聲？」他終於開口，聲音被笑意撐得懶懶的，「站門口怎麼談？」
我瞪了他一眼，跨進門檻。門在背後關上，聲音不重，卻像敲在我脊椎上。
客廳裡比昨天更亂，茶几上多出兩罐空啤酒，電視螢幕停格在一個女人仰頭張嘴的畫面，男人的手從下方扣住她的腰。我逼迫自己把視線移開，轉向那張單人椅，走過去坐下。
椅墊是涼的，隔著睡褲傳到大腿，我忍不住併攏膝蓋。大強沒回原位，反而走進開放式廚房，打開冰箱，拿出一罐冰水，擰開瓶蓋，走到我面前遞過來。
「喝點，你臉很紅。」
我猶豫了一下，接過來握在手裡，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滑，滴在裙襬上，涼得我縮了縮腳。
「你專門來提醒我？」他坐回沙發，手搭在椅背上，啤酒罐夾在兩指間，冰涼的罐壁貼著他的虎口。
「你說忘了就來敲你門。」我直視他，心跳得很快，聲音卻比昨天穩，「你電視開那麼大聲，我沒辦法念書。」
他笑出聲來，那笑聲短而低，從胸腔裡滾出來，震得我耳根一陣麻。「所以我上次講的話，你記得很清楚嘛。」
我皺眉，把冰水放在扶手上，交疊雙手壓在膝頭，不肯接話。
電視機還開著，畫面停在最不堪的地方。他伸手拿遙控器，按了暫停鍵，螢幕凍住，客廳忽然安靜下來，只剩冰箱壓縮機低聲哼鳴。他沒把畫面轉掉，遙控器在掌心拋了一下，又放回扶手上。
「你今天精神比昨天好。」他打量我，目光從我緊繃的肩線滑到膝蓋上那雙交握的手，最後停在我露出的腳踝，「敢正眼看我了。」
我胸口一緊，下意識把腳往椅子下縮了縮，嘴上卻頂回去：「電視關小聲，我馬上走。」
「來都來了，不用急著走。」他仰頭喝酒，啤酒罐底朝天時，幾滴酒液沿嘴角流下，滑過下巴，掉在背心領口。他隨手用掌根抹掉，動作粗魯又隨意，我不由得把目光移開。
「你平常都穿這樣在房間念書？」他忽然問。
我低頭看自己，才想起來睡前換的這身黑色小可愛和灰色棉質短褲，外頭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，領口開得很低，彎腰時大半胸口會露出來。我飛快拉起外套前襟，把自己裹緊，耳後燙得像被火烤。
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我當然要問，你半夜跑來我這，穿得這麼涼，被別的鄰居看到，以為你來幹嘛？」他說得漫不經心，眼睛卻黏在我身上，像要把我那件薄外套看穿。
我猛地站起來，膝蓋撞到茶几邊，昨天踢到的地方又捱了一下，痛得我倒吸一口氣。他放下啤酒，「嘖」一聲，起身走過來，蹲在我面前，伸手要碰我的腿。
「有沒有撞到？」
「不用你管！」我往後退，腿彎碰倒單人椅，整個人失去重心，往後跌進椅子裡。他來不及拉我，反倒是我的手在空中亂抓，抓住他的手腕，連同他半蹲的身子一起帶得往前傾。他另一手撐住扶手，把我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間。
很近。近到我能看見他鎖骨上一道淺疤，沿著皮膚凹進肌肉裡。他呼吸很重，帶著麥芽的苦香和一點汗味，噴在我額角，濕熱地暈開。
我鬆開他的手腕，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自己腿上，指節絞緊。他沒動，就著這個姿勢低頭看我，距離近得讓我整個人僵直，腳趾在拖鞋裡蜷緊。
「張妍。」他低低喊我，聲音裹著笑，「你這樣，還叫我怎麼小聲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