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內的光線比走廊暗，只有電視螢幕在牆上跳動，藍白色的光鋪滿整個客廳，連空氣都跟著發燙。我站在玄關，背貼著門板，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那片浪一樣的叫聲蓋過去。
大強走在前頭，彎腰撿起散在地上的幾張光碟殼，隨手扔到茶几上。塑膠殼撞出「啪、啪」幾聲，清脆得讓我縮了一下肩膀。
「坐啊。」他沒看我，逕自走到電視旁，手摸上音量鈕，往下轉了兩格。
女人的叫聲小了一點，卻更清楚，從喇叭裡鑽出來，像有人趴在耳邊喘。我根本不敢看螢幕，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腳尖，裙擺貼在大腿中段，因為剛才走得急，微微往上翻了一截。
「我站著就好。」
大強轉過身，背對電視，螢幕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，把他半張臉照成藍色，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。他笑了一下，不是嘲笑，也不是得意，就只是笑。
「站那麼遠，我怎麼跟你講話。」
我沒動。
他於是往我這邊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距離近得我聞得到他身上那股汗味混著沐浴乳的味道。客廳天花板很低，他站近了，我得微微仰頭才看得到他的臉。
「你功課很多？」他問，語氣平常得像在問我吃飽了沒。
「明天要交。」
「明天要交還跑來敲我門，不是更浪費時間？」
我咬住下唇，答不上來。電視裡的女人忽然拔高聲音，一連串短促的呻吟，像被拋到最高點又落下來。我下意識偏過頭，目光掃過螢幕，就那麼一秒，畫面撞進眼睛裡——女人的腿被壓得很開，男人的手掐在她腰上，身體一下一下地撞，皮膚上全是汗。
我像被燙到一樣別開臉，耳朵燒起來。
大強順著我剛才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電視，又轉回來，這次他沒笑，眼神沉了一點。
「第一次看？」他問。
我搖頭，搖得太快，反而像承認。
他沒戳破我，只是走到茶几旁，拿起遙控器，把畫面按了暫停。女人的聲音停了，客廳忽然靜得可怕，只剩我跟他淺淺的呼吸聲。螢幕停格的畫面還亮著，兩具身體交纏在一起，像一尊淫靡的雕塑。
「這樣安靜了，你可以講了。」他把遙控器丟回茶几，坐到沙發上，往後一靠，兩條腿敞開，手臂搭在椅背上。
我應該說謝謝、說打擾了、然後轉身開門出去。可我的腳像被釘在磁磚上，裙下兩條腿繃得筆直。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揪著裙擺的手，又移回我眼睛，不催我，只是等。
「你、你以後可不可以……」我終於開口，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，「晚上小聲一點，我真的要讀書。」
「可以。」他回答得乾脆，接著又補了一句：「那你要怎麼謝我？」
我愣住，手指把裙擺絞得更緊，棉質的布料被捏出一圈皺褶。
「我、我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要你怎樣。」他打斷我，身體往前傾，手肘撐在膝蓋上，兩手握在一起，「坐下來陪我聊一下，當作認識認識，這要求不過分吧？」
他說話的時候，眼睛一直看著我，裡頭沒有一點逼迫的意思，可就是讓我覺得，如果不照做，今晚這扇門更難走出去。
我慢慢吸了一口氣，移動腳步，繞過茶几，挑了離他最遠的單人椅坐下。裙子坐下來之後縮到大腿一半，我又伸手去拉，拉完發現他在看，索性把手壓在膝蓋上。
「你叫張妍。」他像是早就知道。
我點頭。
「我叫大強，住你隔壁。」他指了指後面的牆，「房間就隔一道牆，所以妳才聽得這麼清楚。」
我沒回話，眼睛盯著茶几上那堆光碟殼，其中一張封面女郎跪在床上，胸部幾乎從內衣裡掉出來。我趕快把視線收回來，盯著自己膝蓋。
「你大幾？」
「大二。」
「念什麼？」
「企管。」
他問一句，我答一句，像在戶口普查。電視螢幕停格的光映在他側頸上，青筋貼著皮膚，一動一動地跳。他看我繃著臉，忽然笑出聲來，整個人往後靠，沙發發出「吱嘎」聲。
「你不用那麼怕我。」他說，「我又不會咬你。」
我終於抬頭看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「我沒有怕你」，話到嘴邊又吞回去，因為客廳裡還彌漫著方才那種熱烘烘的氣味，混著他身上的男人味，讓我喉嚨發乾。
「你平常都這個時間念書？」他問。
「嗯，晚上比較安靜。」我說到「安靜」兩個字，忽然頓了一下，想到每晚從隔壁傳來的那些聲音，耳尖又燙起來。
他察覺到我的停頓，眼裡閃過一點笑意，卻沒有繼續逗我，只是側過身，從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鋁罐啤酒，「啪」一聲拉開拉環，仰頭灌了一口。他喉結滾動的弧度被電視藍光勾出陰影，我盯著看了一眼，趕快移開。
「我上夜班，白天補眠，晚上才回來。」他放下啤酒，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酒漬，「所以那個時間，我也習慣了。」
我「喔」了一聲，心想難怪常常半夜才聽到他回來的聲響。
「你一個人在家？」他忽然問。
我遲疑了一下，點頭。
「爸媽呢？」
「在南部。」
他「嗯」一聲，不再追問，像是懂了什麼。他拿起啤酒又喝一口，鋁罐放在茶几上時，底部敲到那片光碟殼，發出輕輕一響。
「那以後我小聲點，盡量不吵你。」他看著我，說得挺認真，「但如果有時候忘了，你直接來敲我門，像今天這樣，不用不好意思。」
我低下頭，小聲說：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他笑，語氣忽然又輕鬆起來，「不過你進來都進來了，電視還停在這裡，你不好奇後面演什麼嗎？」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猛地抬頭看他，他還是那副隨意的樣子，眼睛裡卻有東西在流動，像在試探，又像只是無聊問問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我站起來，腿有些發軟，右腳不小心踢到茶几角，痛得我倒抽一口氣。
大強站起身，動作很快，我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已經走到我旁邊，低頭看我踢到的那隻腳。
「有沒有怎樣？」
「沒有。」我往後退一步，後腰撞上單人椅的扶手，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肘，手掌寬大而燙，像一塊炭貼在皮膚上。我下意識縮手，他卻沒有馬上放開，只是低著頭看我，距離近得我能數清他眼睫上還沾著一點汗。
「你真的很緊張。」他說，聲音放得很輕，輕得像怕嚇著我。
我沒說話，胸口起伏得厲害，薄薄的睡衣布料貼在皮膚上，被冷汗浸出淺淺的痕跡。他終於鬆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讓出通往門口的路。
「門沒鎖，你隨時可以走。」
我站在原地，腳底像生了根。電視裡定格的男女還保持著交合的姿勢，整個客廳像浸在一團黏稠的熱氣裡，讓我的呼吸怎麼也順不起來。
我邁開步子，往玄關走，經過他身邊時，聞到啤酒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濃烈得讓我頭皮發麻。手握上門把，金屬冰涼的觸感稍微讓我清醒過來。
轉動門把的瞬間，他在我身後開口：「張妍。」
我停住，沒回頭。
「如果睡不著，可以再過來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尾音拖得平平的，「我晚上都在。」
我抿緊嘴唇，拉開門，一步跨出去。走廊的冷空氣撲上面頰，像從水裡冒出頭一樣，我貪婪地吸了好幾口，反手把門帶上。關門聲在深夜的走廊裡格外響亮。
我站在自己家門口，額頭抵著冰冷的鐵門，手裡還握著自己房間的鑰匙，指尖抖個不停。剛才那幅停格的畫面、那股混著汗的氣味、他手掌握住我手肘的溫度，輪流在腦子裡翻湧，怎麼趕都趕不走。
過了很久，我才把鑰匙插進鎖孔，開門進屋。屋裡很靜，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，講義攤開在同一頁，筆滾到桌角。我走過去坐下，拿起筆，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。
耳邊嗡嗡響的，不是電視裡女人的叫聲，而是他那句「我晚上都在」，像一句魔咒，細細地往耳朵裡鑽。
我用力閉上眼睛，趴在桌上，臉埋進臂彎裡。掌心還殘留著方才握門把的涼意，手肘上那塊被他碰過的皮膚卻還熱得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