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迪把浴巾重新裹回她肩上，指腹擦過她下巴便起身。他沒再說什麼，拉開浴室門，外頭客廳一片漆黑。張妍看著他背影消失，門板輕輕合上，鎖扣喀地一聲彈回。
她縮在洗手臺角落，聽阿迪的腳步聲穿過客廳，玄關門開了又關，震得浴室薄門輕顫。水龍頭還在滴，滴進積了水的磁磚，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指尖敲她太陽穴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扶著牆滑下地，腳掌踩在濕涼的磁磚上。她抖著手把浴巾在胸前打結，走到客廳，屋裡空得只剩菸味和啤酒罐。自己的手機躺在茶几上，螢幕黑著，她沒去碰。
就在她經過玄關時，門板忽然被拍響。三下，又快又重，像用掌心直接砸上去。
「張妍，開門。」
她整個人定在原地。那嗓音從門縫鑽進來，低低的，帶著菸嗓，像早就等在走廊。張妍後背抵上鞋櫃，後腦撞著櫃角，痛得她咧了咧嘴。
「我知道妳在。」大強貼著門板說，聲音壓下去，反而更清楚，「男朋友走了，不是嗎？」
張妍伸手摀住嘴，呼吸從指縫散出去，燙得掌心發潮。她沒應聲，腳跟往後退，直到整個背貼平鞋櫃，後腰被櫃邊的鑰匙盤頂著。
「我聽見他下樓。」大強說，停頓幾秒，又補了句，「也知道他明天不在。」
門外靜了一下，接著門把喀喀兩聲，像有人從外頭握著，慢慢施力。張妍盯著那截銅色門把，它在暗裡轉了半圈，又彈回去。她沒鎖鏈條，這念頭撞進腦門，後頸的寒毛全豎起來。
「妳再不開，我就在這裡吵。」大強的聲音更貼近，彷彿嘴唇就抵在門縫上，「看妳想讓哪一戶先出來看。」
張妍抖著手去拉鏈條，金屬碰撞聲在玄關放大。她太急，鏈條卡在軌道裡，刮出刺耳尖音。門外的大強笑出聲，低而沙。
「怕了？」
她終於把鏈條扣上，整個人靠著門滑坐下去。磁磚好涼，涼得她光裸的大腿起了一層細小顆粒。浴巾下什麼都沒穿，濕氣從腿間往上爬，冷得她牙關打顫。
「你……走開。」她朝門縫吐出一句，嗓子乾得發啞。
「開門。」大強又拍了一下，門板震動順著她的背脊往上竄，「我數到三。」
張妍閉上眼。眼淚從眼角滑進鬢角，她不擦，只把膝蓋曲起來，兩臂環著小腿。浴巾從肩頭滑下一截，露出半邊鎖骨，冷空氣舔過那排淺淺齒印。
「一。」
她沒動。
「二。」
門外傳來打火機點菸的嚓響。一口菸噴在門上，像能從木紋裡滲進來。張妍把臉埋進膝間，髮梢滴下的水沿著小腿流到腳背。
「三。」大強在門外悠悠吐出這個字，像扔了顆石子。
張妍猛地把頭抬起來，盯著門鎖。鏈條沒斷，門把沒轉。走廊外靜得只剩感應燈熄滅前那聲微弱的電流音。她屏住呼吸，心臟在胸腔裡撞得肋骨發疼。
然後，門縫下塞進一樣東西。
白色一角，薄薄的，像張名片。張妍低頭，從腿間看去，藉著走廊的微光認出那上頭的字——「對門」。她沒去撿。
「規矩沒忘吧。」大強的聲音又響起來，這次遠了一點，像他直起身，「隨傳隨到。我傳了嗎？」
張妍搖搖頭，髮梢甩出水珠。她忘了自己這樣子他根本看不見。
「還沒。」她聲音碎在喉間，幾不可聞。
門外靜了兩秒，大強笑起來，笑得短促，像從鼻子裡哼出來。接著是拖鞋踩在走廊磁磚上的聲音，往對門移去，幾步後停下。
「那現在傳。」他說，「過來。門開著。」
張妍盯住那張從門縫探進半截的名片，上頭的字被水氣浸得有些暈開。她慢慢伸手，指尖剛觸到紙緣，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。她強迫自己站起來，扶著鞋櫃，光腳踩在玄關磁磚上，凍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她解開鏈條，拉開門。
走廊空盪盪的，感應燈啪地亮起。對門果然半掩，一條手臂粗的縫，裡頭沒開燈，黑得深不見底。大強不在門口，但她知道他在等。
張妍光著腳跨出自家門檻，浴巾緊裹在胸前，涼風從樓梯間灌來，貼著她濕冷的皮膚往裡鑽。她走向那扇半掩的門，手指搭上門緣，輕輕推開。
門在她身後無聲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