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迪把啤酒擱在茶几邊，冰涼的水珠沿著罐壁滑下，在玻璃桌面積成一小圈。電視裡主播正報著明天降雨機率，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隔壁那斷斷續續的呻吟沒了，反倒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他往後靠，後腦抵著牆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啤酒罐。空罐被他捏得微微變形，鋁皮凹進去兩個指印。他想抽根菸，摸了摸口袋，菸盒壓在牛仔褲後袋裡，掏出來一看，剩最後一根。
阿迪叼起菸，打火機嚓地一聲點著，火光在暗裡跳了跳。他吸了一口，煙霧慢慢散開，像在屋裡鋪了層薄紗。他忽然想起張妍每次聞到菸味都會皺眉，拿手搧兩下，嘴上嫌他，眼睛卻笑得彎彎的。
「那傢伙到底去哪了……」
他低聲嘀咕，拿過手機又看了一眼。螢幕上最後的對話停在下午，張妍傳了張午餐照片，說在圖書館唸到晚上，晚點回來。他回了個貼圖，後來忙著打遊戲就沒再追問。
隔壁又起動靜。這回不是叫聲，是拖著什麼東西的悶響，緊接著一記關門聲。阿迪彈了彈菸灰，側耳聽。腳步聲悶悶地從隔壁出來，經過他門前，又停在斜對面。他皺起眉，這時間走廊早該沒人了。
響亮的一串鑰匙聲。金屬碰撞，鎖孔轉動，門開了又關。
阿迪起身，踩著襪底走到門前，眼睛湊向貓眼。走廊燈壞了半個月，只看得見黑糊糊一團影。他罵了句什麼，又坐回矮凳。電視播進廣告，賣著某牌洗衣精，一個女人笑得燦爛，雙手插腰說洗得乾淨。
他按掉電視，屋裡一下全暗。酒喝完了，菸也燒到濾嘴，燙得他甩了甩手。就在這時，手機在茶几上震起來，他低頭看，是張妍。
「我到家了。」
訊息很短，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。阿迪嘖了聲，正想回，忽然頓住。張妍的租屋就在隔壁，兩戶共用一面牆。他剛剛才從她家門口進來，而張妍根本不在裡面。
那剛剛隔壁的人是誰？
他抓了抓後腦，想起自己拿的是張妍給的備用鑰匙，平常她在家，他直接按門鈴就進去了。今天他來，她說會晚歸，他不想在門外等，才自己開門。
阿迪站起來，走向靠著走廊的那面牆，把耳朵貼上去。冰冷的漆面貼著臉，他屏住呼吸。隔著磚牆，只聽得見細碎的水聲，像在放水。他退開一步，眼裡多了點說不出的東西。
手機又震。這次是語音訊息。
他點開，貼到耳邊。張妍壓得極低的嗓子傳過來，每個字都像含著水：「小迪……你還在嗎？」
阿迪把菸蒂丟進空罐，鋁罐輕輕響了下。「在啊，剛在你家等妳。」他想也沒想就按著錄音：「欸，剛才隔壁超吵的，妳有沒有聽到？」
訊息送出去，他盯著螢幕。隔壁的水聲停了。
忽然，一記悶響從牆後透過來，像什麼東西撞上木頭，又像人從高處跌坐。阿迪整個人彈了一下，往那面牆瞪去。他沒聽錯，隔壁有人。
他快步走到玄關，把球鞋套上，連鞋帶也沒繫就拉開張妍家大門。走廊比想像中涼，風從樓梯口灌進來，帶著洗衣粉的氣味。他左右張望，走廊空蕩蕩的，對面那戶門縫下漏出一線黃光，像剛有人開燈。
阿迪回到屋內，手機又亮了。張妍回了語音。
他按下去，她呼吸亂得不行，像跑了很長一段路，話說得斷斷續續，中間有半秒空白：「我……我沒聽到……剛剛在洗澡，水聲很大……」
阿迪皺著眉，慢慢按掉手機。他低頭看地板，玄關有幾個半乾的腳印，小小的，不屬於他。他脫鞋時是赤腳進來的，這腳印沾著淺淺水痕，從門口一路往裡走，消失在黑暗的客廳裡。
「阿妍，妳在家是不是？」他揚聲喊。
沒人應。
他往前走，腳心踩上那片水痕，涼得他腳趾蜷縮。電視黑著，矮凳斜斜放著，他的啤酒罐還在茶几上。再往前，浴室門虛掩著，裡頭洩出一條窄窄的光。
「阿妍？」他又喊，手搭上門把。
門被從裡面拉開。
張妍站在那裡，頭髮半濕，身上裹著一條深色浴巾，鎖骨上浮著薄薄的紅。她喘著氣，胸脯起伏得厲害，像剛從水裡出來。她抬起眼看他，眼神慌得像被什麼追著跑，嘴唇張了一下，才擠出話來。
「你……你不是回去了嗎？」
阿迪沒答，視線往下掃。她小腿上有水痕，腳趾踩在磁磚上，腳踝處浮著幾道淺淺的紅印，像被手用力握過。他目光頓了頓，又移回她臉上。
「妳真的在洗澡？」他問。
張妍扯了扯浴巾，別開眼。她伸手把門帶上，只剩一條縫，水珠從她髮尾滴下，沿著脖頸滑進浴巾裡。她沒看他，小聲擠出：「我……我剛到家，沖個澡。你怎麼還在？」
阿迪笑了，那笑沒進到眼睛裡。他退後一步，雙手抱胸，肩頭靠上牆。走廊那頭，隔壁傳來很輕的「咚」一聲，像是杯子放在桌上。他掃了張妍一眼，視線落回自己腳邊的水痕上。
「喔，沒什麼，」他抓了抓下巴，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，「剛在妳家等，聽到隔壁在叫，叫得挺誇張的。妳真沒聽見？」
張妍整個人僵在門縫後面，只有半張臉露出來。她的手指絞著浴巾邊緣，指節壓得泛白。燈從她身後打過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直伸到阿迪腳前。她抿著唇，沒出聲。
阿迪也不催她，就那麼站著。隔壁的動靜又來了，這回低低的，像男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