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，垃圾被风推着从这头滚到那头。路尽头那盏灯下，那个人影从树荫里完全走了出来，歪斜的身子被灯光拉成一道扭曲的长影子，拖在柏油路面上，像墨迹洇开了方向。
我没有退开。
冰箱压缩机在身后又嗡了一阵，然后停了。屋里忽然静得发脆，像玻璃快要裂开之前那一刻。我站在窗前，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圈模糊，那圈模糊很快又散了，窗外的路灯光重新变得清晰。歪身的人走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走，从路尽头往路中间挪，步子没有犹豫，只是歪。每迈一步，肩膀就往左边沉一下，脖子前倾的幅度更深，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往前拽着。
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，袖子在手肘那里皱成一团。我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直到他走到路中间那盏灯的正下方，停住了。他停得不像是听见了什么，也不像是想停下，更像是体内那个拽着线的东西忽然松了手。他站在那里，身体往左倾斜的角度刚好让右脚的鞋底离开了地面几寸。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，眼睛是睁着的，嘴唇半张，喉咙深处发出一下极低的声音，不是呻吟，不是呼吸，像水管里残留的水被气压挤过去。
我认出那张脸。几天前他站在楼下信箱前翻账单，手指一页一页捻着，翻到第三页时皱了皱眉。现在那个皱眉的动作从他脸上消失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。
我转身离开窗户。
衣帽间的灯我没开，借着客厅透进来的路灯微光拉开柜门。手指摸过挂着的衣物，棉的、麻的、丝的，一件一件滑过去。最后停在了一件长T上。灰色，纯棉，下摆刚好盖到大腿中部。我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，衣架的挂钩在金属横杆上刮出一声细响。我把连身裙脱下，让它堆在脚面上。两片乳贴还贴在乳晕上，我没撕。空气贴过来，肩上、腰侧、大腿前面，一片凉。我把长T套上去，棉布滑过肩膀和胸前的触感很薄，下摆落在大腿上的重量轻得像一只手拂过去就挪开了。
我没有穿鞋，没有拿手机，没有提包。走到玄关时我的手伸向门锁，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，凉的。拧开，门往外推开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。我赤脚踩上去，地面又凉又硬，脚心的触感比白天更细，能感觉到水磨石里那些细碎的石英颗粒。隔壁那扇防盗门在我走到楼梯口时响了一下，铁链拖过门框的声响，然后是门缝里透出来半张脸。女人，四十出头，眼周有些肿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？”“很危险你去哪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声带几乎没振动，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。“救援什么时候来？电视上说要等——”她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，看到赤脚，看到长T，看到我没拿任何东西。她停住了。
我没答。
她张了张嘴，嘴唇翕动了两下，还想说什么。我已经走下第一级台阶。铁链又响了一声，门合上了，锁舌咔嗒一下落进槽里。
楼道每下一层，声控灯就亮一层。光跟在我身后，我踩进去之前那片还是暗的。走到一楼，推开单元门，夜风迎面扑过来。风里有东西烧焦的气味，不浓，更像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闷烧。路面上的垃圾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往墙根堆，塑料袋贴着路沿抖，抖得像活物。
路上没有行人。街对面那栋楼的几扇窗亮着灯，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，黄黄的，暖暖的。有个影子站在三楼窗户后面，一动不动，可能也在往下看。骑楼下蹲着一个人，男的，背后靠着卷帘门，膝盖上横放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。他看到我，眼睛追着我走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去看自己的鞋尖。
我走在路中间。柏油路面硌在脚底的触感比楼道的磨石子地面更粗，有些细碎的石子嵌在纹路里，踩着会陷一下。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铺过去，我走过一截亮处，走进一段暗处，再走进下一截亮处。风吹起长T的下摆，大腿外侧的皮肤触到夜风，凉得发紧。
第一个歪身的人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。他走得很慢，身子往右斜，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试地面还在不在。他的头转过来，对着我的方向。路灯照进他的眼睛，瞳孔没有收缩。他站在原地，鼻子动了动，像在分辨空气里什么东西。我继续走，离他越来越近。他偏过头，往左偏，脖子折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，然后转过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步子还是歪的，但没有回头。
第二个站在便利店门口。玻璃门碎了一半，碎玻璃碴撒在人行道上，反射着路灯光。他站在碎玻璃中间，赤脚，脚底踩在玻璃碴上，看不出疼。我走过去的时候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门框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的鼻翼又翕动了一下，然后头慢慢转开，像在让路。
我在街心停下。
头顶那盏路灯正好亮着，光从正上方打下来，把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深色。四周的街道歪歪斜斜地走着人影。有的从巷口出来，有的站在路边，有的蹲在一辆车旁，手垂在地上，指尖一下一下地刮着柏油路面。没有一个人朝我走来。他们在各自的轨迹上移动，歪斜的，缓慢的，停停走走的。我站在中间，像一块水里的石头。水流绕过石头，继续往前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远处那道烧焦的气味。
街上的感染者还在走。他们的鼻翼翕动，他们的脖子歪斜，他们的步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我站在光里，赤脚踩着柏油，长T的下摆被风一下一下撩起来又落下去。远处有辆车撞在隔离墩上，车灯还在亮，光束斜斜地戳进黑暗里。没人从车里出来。
我没有往家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