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的光从我头顶正上方打下来，影子缩在脚底，像一滩深色的水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，脚背上蹭了一道黑印，是从楼道到街心的这段路留下的。柏油路面积了灰，混着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细碎炭末，踩在脚底的触感比干净的路面更涩。
我没往家的方向看，也没转身。就那么站着。
歪着的人从我身边一个一个经过。他们的步子在靠近我几步远的地方会慢下来，鼻翼翕动，头偏开，身子歪向另一侧，绕过我，继续往前走。沙沙的拖步声从左边过来，从右边过去。有人踩到了碎玻璃，脚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，步子没停。有人在经过之后回头，瞳孔不动，鼻子又动了动，然后转回去，走远。
我站在他们中间，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这些让路的人里，有没有人会在发作之前就死掉。病毒不杀人。它不攻击器官，不引发高热，不溶解组织。它只是让人歪。但歪到一定程度的人会摔倒，会从楼梯上滚下去，会撞碎玻璃窗之后挂在窗框上，会忘记吃饭、忘记喝水、忘记自己需要蹲下来。我在别的星球上见过这种死法。不是病毒杀的，是人自己死的。
风又吹过来。烧焦的气味淡了一些，底下那层甜味还在。它附在鼻腔深处，像某种花粉，又像熟透的果肉被碾碎之后弥散在空气里的味道。和我身上的一样。
我开始观察让路的规律。
离我最近的那个人歪得很重。他的上半身几乎弯成了一个钝角，肩膀往右倾，脖子往左扭，像一棵被风吹歪又被虫蛀了根的树。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时候停都没停，头猛地一偏，整个身子跟着转了向，步子加快，几乎是踉跄着绕开。他让得最快，走得也最快。另一个歪得轻的人，走路只是微微往右斜，走到我跟前时迟疑了一下，头慢慢偏，鼻子又翕动了两次，才侧过身绕开。
歪得越重的人，让路越快。不是害怕，不是犹豫。是反应更快。像手指碰到滚烫的东西，不需要经过大脑，手自己就缩回去了。
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。久到脚底的柏油被体温捂热了一小块，久到头顶的光开始嗡嗡地响。那种嗡嗡声很轻，像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。街上的感染者还在走。有的已经走远了，有的又从别的巷口晃出来。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拖成长条，歪歪扭扭地交叠、分开、再交叠。
一个歪身女人从东边的骑楼下走出来。她穿着碎花睡裤，一只脚踩着拖鞋，另一只脚光着。她歪得不算重，步子慢，头微微往左倾。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头偏开了，步子没停，走出几步之后却停住了。她回头，又偏了偏头。那个动作不像思考，不像犹豫。像一只狗听到某种频率的声音，耳朵转了转。
她慢慢走回来，隔着几步远站住。歪着身子，面朝我。碎花睡裤的裤脚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她的瞳孔没有收缩，但眼睛的方向是对着我的。鼻翼在翕动。
接着又一个歪身男人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。他的脚底踩过那片碎玻璃，咔嚓咔嚓地响。他走到女人旁边，同样停下，回头，站住。他的脖子歪向右边，肩膀往左塌，站在那里像一座快要倒塌的雕塑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，隔着几步距离，安静地站着。
他们不是在看我。他们面朝的是一个方向，不是一双眼球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他们的鼻翼同时翕动，像在吸进空气里某种只有他们能辨认的东西。他们不是在跟随，是在朝向。像植物朝向光源——没有选择，没有目的，没有意志。只是本能地朝向一个更高级的存在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皮肤下面的血管透着淡淡的青色，路灯的光打在上面，把骨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感染者能闻到我。不是闻到别的什么——是闻到我。
风从巷口拐出来，把碎花睡裤女人的头发吹到脸前。她没有拨开。她的鼻翼还在翕动，频率慢了，从急促的辨认变成绵长的呼吸。旁边那个歪身男人的肩膀松了松，歪的幅度变小了一些。他们站着，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，像两棵生在石头缝里的草，根扎得很浅，风一吹就晃，但偏要朝一个方向长。
我抬起头，看头顶的路灯。光从正上方压下来，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我睁着眼睛，没有眨。
远处有辆车亮着尾灯，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隔离墩上。烧焦的气味还在，但甜味更浓了。它从西边漫过来，从一扇扇碎掉的玻璃窗里渗出来，从歪歪扭扭走着的每一个人身上散出来。他们是它的载体。他们的肺里、血液里、汗液里都带着它，呼出来，排出来，蒸发出来。
而我身上是最浓的。不是因为我感染了——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错过它。我没有躲，没有怕，没有锁门。我在河堤上张开腿的时候，天空正在往下沉。我把高潮送出去的时候，它也完成了沉降。我让它住进来，像迎接一场雨，像张开嘴接住落下的雪。它认了我的身体。
路灯的嗡嗡声忽然停了一下。光闪了闪，又亮起来。
碎花睡裤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不是呻吟，不是喘。是气流经过声带时不自觉的震动，像婴儿睡着了打的小呼噜。她的嘴张了张，闭上，又张开。她歪着的头慢慢正了一点，只是一点点。
我没有动。光从我头顶浇下来，赤脚踩在柏油上，脚趾微微蜷了蜷。长T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，落下去又吹起来。两个歪着的人站在我面前，身后还有更多影子在移动。他们歪歪扭扭地走着，停下来，又走，又停。有的面朝我，有的只是偏了偏头又转回去。他们中间没有人说话。整条街没有一句对白。只有脚步声、风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玻璃碎裂声，和鼻翼翕动时带起的气流声。沙沙的，轻轻的，像一整条街在呼吸。
我站在这片呼吸的正中间。风大了一些。甜味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