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车重新发动，倒出车位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街面上的混乱比刚才更甚，有人抱着纸箱从超市里冲出来，纸箱底部裂开，罐头滚了一地。后视镜里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捡罐头，被后面跑过来的人一脚踢散。我没有再看。
回到小区时，天已经暗下去一截。地库入口的横杆抬着，保安亭里没有人。我把车停进原来的车位，熄了火。引擎声断掉的瞬间，耳边忽然静得发空。副驾座上的纸袋被我拎起来，袋口被我捏皱了一点，面包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。我下了车，锁车的声音在地库里弹了两下，很快被吸进墙里。
电梯里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我靠在轿厢壁上，纸袋抱在胸前，面包还是软的，带着一点刚烤出来的余温。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，我望着门上映出的自己，黑发散在肩后，白色连衣裙上还沾着一点裙摆擦手时留下的潮痕。电梯叮了一声，门开。
进了门，我没有开灯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灰得发蓝，客厅里的物件都浮着一层薄薄的轮廓。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，脚心被凉意蜇了一下。纸袋搁在餐桌上，我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半。底下那排梧桐树在风里晃，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，枝干黑瘦瘦地戳在天光里。
那天晚上我洗了澡，水从头顶浇下来，蒸汽把镜子糊成一片白。我站在花洒下，水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淌，滑过小腹，再往下。我没有继续想。
接下来几天，我待在屋子里。白天我把窗推开一点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楼下泥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。我照常进食，把面包一片片撕下来送进嘴里，喝水，洗澡，赤脚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走来走去。地板被我的脚心磨得发温，木纹里嵌着细小的灰。偶尔我走到玄关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对门的邻居在门口堆了几箱东西，纸箱上用黑笔写着「米」「水」「罐头」。我看到他弯着腰把箱子一只一只往里挪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搬什么很重的东西。搬完最后一箱，他抬头朝走廊两头看了看，然后关上门。锁舌弹进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，很轻。
第二天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手指从小腹滑下去。窗纱没有拉严，月光斜着切进来，落在我的腿根上，白得像水。我闭着眼睛，指腹压住那粒小豆豆，慢慢地揉。快感从中央往外荡开，一圈比一圈热。我并起腿，又打开，腰往上送了一下。穴里开始泛潮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推开。我没有出声，只是把脚跟踩在床单上，一下一下地往上顶。高潮来的时候，我咬住了下唇。余震从穴口往大腿内侧跑，跑了好一会儿才停。
然后是第三天傍晚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电视开着。新闻主播的脸色像被抽掉了血色，嘴唇抿得很紧，念稿子的速度比平时快，尾音有些发飘。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切出一段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。画面很晃，灯光白得刺眼。几个穿病号服的人从病房里冲出来，其中一个扑倒了一名护士，头低下去，再抬起来时，嘴上沾着深色的东西。护士没动。过了一会，护士的身子抽了几下，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，脖子歪向一边，慢慢地站直。镜头在这里被切回主播台。
主播顿了一下，说官方已经启用「感染者」这个词。她又念了一遍，嘴唇一抿一抿的，像在咬一个烫嘴的词。屏幕上接着切出街口监控的画面。灰白的画面里，一个人从路边的栅栏后面走出来，步子很怪，身体往一边斜着，像半边身子比另半边重。他没走多远就撞上一个奔跑的人，两个人滚在地上。几秒后，那个被撞倒的人爬起来，也开始歪着身走路。画面定格，镜头拉近，我看到他脸上没有表情，嘴唇半张，眼睛直直地望着镜头方向。新闻播到一半，屏幕下方开始滚动红色字幕：多地封控、暂时不要外出、不要接近行为异常者、如被咬伤请立即就医。
我换了一个频道。另一个台也在播同样的画面，角度稍偏，颜色更黄。再换，还是那一段街口监控，只是被放得更大，人物都带着马赛克。每个频道的声音都不大一样，但都在说同一件事。死亡不是终点的意思，在那些复生的人身上，变成了行动。我把音量调低，低到只听见电流底下的沙沙声。电视屏幕的光在客厅里忽明忽暗，把茶几上的水杯照成一小块冷冷的白。
我望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按掉了遥控器。屋里一下子暗下来，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墙角低低地响，像喉咙深处含着一口气。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探进来，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淡黄色。我走到窗前，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，垃圾被风推着从这头滚到那头。路尽头那盏灯下，有个人影正从树荫里出来，背驼着，脖子向前倾，身子歪向左边，一步一顿地走过光斑。
我没有动，也没有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