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yxAINyxAI
东北

第 9 章 · 省城的錄取通知書

两个月后,夏末的日头还是毒,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。

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村那天,王爱春正蹲在院门口择豆角。她远远看见那个绿影子,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。邮递员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她没敢接——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,写着省城建筑大学。她把手在碎花衬衫上擦了又擦,才接过来,手指头抖得厉害,信封差点掉进脚边的豆角盆里。

“晓宇——晓宇!”她扯开嗓子喊,声音大得把院子里那几只母鸡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,“通知书!省城的通知书!”

刘晓宇从屋里出来,接过信封拆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,抬起头,看见王爱春的眼圈红了。她没哭,转身就往村口跑,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半个村子都知道了——王爱春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,逢人就说“我家晓宇考上大学了”,声音比树上的知了还响,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得嗓子都劈了。

当天晚上,刘大柱从县城打回来电话。王爱春对着话筒喊了足足十分钟,挂了电话又跑到灶房,多炒了两个菜,炒菜的时候锅铲刮得铁锅滋啦啦响,嘴里哼着二人转,调子跑得不成样子。

刘晓宇坐在炕沿上,把录取通知书夹进课本里。他听着灶房里锅铲的声音,手指在裤兜里摸到那条淡黄色内裤柔软的布料——这两个月来,这条内裤一直塞在书包夹层里,和破洞的黑色丝袜、葱绿色内裤、旧布鞋叠在一起。他攥了一下,松开手,从炕上站起来。

临走前夜,天刚擦黑,蚊子开始在院子里聚团打转。

刘晓宇先去了王秀芬家。院门半掩着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王秀芬正蹲在鸡窝前撒谷糠,碎花衬衫的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黑红的手腕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糠。

“明儿就走了?”

“明儿走。”

她没接话,转身进了灶房。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她弯腰从碗柜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票子——五块的、十块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。她数都没数,一把抓起来塞进他手里。

“姨给的读书钱。拿着。”

他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被他碰了一下,猛地缩回去,像是被火烫了。她没看他,转身走到院子里,抓起一把谷糠往鸡窝里撒,撒得又急又碎,谷糠扬了一地。

“大强——”她朝屋里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“晓宇考上大学了,来看看他。”

屋里传来孙大强一阵剧烈的咳嗽,然后是含混的应答声。王秀芬没有回头。刘晓宇把钱塞进裤兜,转身走了。身后鸡窝里,母鸡咕咕叫着,谷糠撒得满地都是。

从王秀芬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村道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几点窗户透出来的煤油灯光。刘晓宇拐进刘桂芝家的院子时,她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煤油灯搁在脚边,灯焰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她的手指头捏着针,一下一下戳进千层底里,动作慢,但稳。

“婶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刘桂芝抬起头,脸在灯影里显得比平时更圆了。她没说话,放下针线,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她出来,手里多了一双布鞋——黑面白底,针脚密密实实的,鞋面上连一个线头都看不见。

“城里路硬,穿布鞋养脚。”她把鞋塞进他书包里,塞完了又觉得不够妥帖,拉开书包拉链,把鞋往里推了推,推到最底下,然后拉上拉链。她的手在书包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实了。

“婶,我——”

“到了城里好好念书。”她截断了他的话,声音不大,一字一顿的,“别惦记家里。”

她说完又坐回门槛上,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。煤油灯的灯焰晃了一下,把她脸上的表情藏进了影子里。刘晓宇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针尖戳进鞋底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。

张小花家的院子里晾着一绳子的衣裳,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的,像一排沉默的影子。

刘晓宇推开院门的时候,她正踮着脚从晾衣绳上收衣服。月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,照得那些洗得发白的布料泛出一层淡淡的蓝。她听见动静回过头,看见是他,手停在半空中,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。

“舅妈。”

她嗯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蓝布褂子。她走到晾衣绳前,把褂子从绳上扯下来——那是她刚从绳上收下来的,叠都没叠,直接递给他。

“城里冷,带上。”

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刘晓宇接过蓝布褂子的时候,触到了她的手背。她的手背粗糙,骨节粗大,但指尖冰凉。她迅速把手缩回去,转身去收剩下的衣裳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,晾衣绳被扯得晃来晃去。

“到了城里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刘晓宇把蓝布褂子叠好塞进书包,转身走了。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张小花还站在晾衣绳前,手里攥着一件刚收下来的白布衫,一动不动,月光把她壮实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刘大菊家的院墙上有个豁口,豁口里透出煤油灯的光。

刘晓宇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看见她正蹲在豁口前,手里拿着一把泥抹子,往豁口上糊泥。她的短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,两鬓的白发在灯影里格外显眼。她听见脚步声,头都没抬。

“大半夜的不在家收拾东西,瞎窜什么。”

她的声音又硬又直,像一块摔不碎的石头。刘晓宇没接话,走到她跟前蹲下来。她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手伸进兜里,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,往他手里一塞。

“冬天写字脚冷。自己仔细着穿。”

他打开报纸——是一双厚实的棉袜子,针脚粗,但密密实实的,袜口用的是旧毛线,织得紧紧的。他抬起头,看见刘大菊已经转回去继续糊泥了,背挺得笔直,肩膀瘦削却硬邦邦的,像一把绷紧了的弓。

“姑——”

“走你的。”她没回头,泥抹子在豁口上啪啪拍了两下,“别误了明早的车。”

他站起来,把棉袜子塞进书包。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身后泥抹子拍墙的声音,一下一下,又重又急。

最后是李二丫家。

院门关得紧紧的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敲了两下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然后停了——停在门板后面,他能听见门那边细微的呼吸声。

“谁?”

“我。刘晓宇。”

沉默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缝底下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然后又亮起来。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出来,信封口没封,露出几张钞票的角。

“好好读书。”门板后面,李二丫的声音压得很低,和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腔调不一样,“别学坏。”

他接过信封,捏了捏——里面有一张字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月光太淡,看不清字条上写了什么。他刚想开口,门板后面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,然后是里屋门关上的声音,闷闷的一声响,之后院子里再没了动静。

刘晓宇把信封塞进裤兜,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家,王爱春已经睡了。炕桌上搁着一碗凉了的饺子,旁边放了一碟醋,醋碟底下压着一张字条——“吃饱,明早赶车。”

他把饺子吃了,然后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炕上。破洞的黑色丝袜。葱绿色内裤。旧布鞋。淡黄色内裤。新做的布鞋。蓝布褂子。厚棉袜子。他把李二丫的信封拆开——五张十块的票子,和一张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字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:“好好读书。别学坏。”

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塞回书包夹层,一样一样码好,拉上拉链。
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村口老槐树底下的露水还没干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,车斗里堆着几麻袋土豆和一筐鸡蛋,刘晓宇坐在麻袋中间,书包抱在怀里。王爱春站在槐树底下,碎花衬衫被晨风吹得鼓起来,头发上的铁夹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朝他挥手,挥得很用力,手臂在风里一上一下的,像一只扑棱翅膀的母鸡。

拖拉机突突地开远了。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灰,把老槐树和王爱春的影子慢慢罩住了。

刘晓宇抱着书包,手指在夹层的布料上按了按,里面那些东西叠在一起,厚厚实实的,像一沓没有写字的信。他没有回头。拖拉机拐过山脚的时候,他抬起眼,看见前面的路被晨光照得发白,一直通向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