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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8 章 · 田埂上的第二次

王秀芬把锅里的水舀进暖壶,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,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。她拿火钩子把炭拢了拢,盖上灶门,直起腰来。

三天了。口袋里那个纸片被她揉得起了毛边,她没扔,也没再掏出来看。只是每天早起穿衣裳的时候,手指会隔着布料摸一下——还在。然后她系上裤腰带,扎紧,出去喂鸡、劈柴、给孙大强熬药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
第三天早晨,孙大强坐在炕沿上咳了一阵,痰里带着血丝。王秀芬端着药碗站在他跟前,看他拿手背蹭掉嘴角的唾沫,把碗递过去。孙大强接过来一口闷了,苦得直皱眉,把空碗往炕桌上一墩,说镇上的药吃完了,得再去抓。王秀芬说我去。孙大强摆摆手,说你腿脚慢,我自己去,顺道看看老赵家新买的那台手扶拖拉机。

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戴上帽子,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,吱扭吱扭地响,渐渐远了。

王秀芬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个纸片。她捏了一下,抽出手来,转身进了灶房。

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孙大强——他走路拖沓,鞋底擦地,这脚步声轻快,带着股子年轻人的劲头。王秀芬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听见动静抬起头,就看见刘晓宇推开院门走进来,肩上扛着把铁锹,锹刃上沾着湿泥,在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
“大姨。”他站在院子当中,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,“我爹让我来帮你把后院那块菜地翻了。他说你一个人弄不动。”

王秀芬手里的豆角掰断了一截,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,沾在她粗糙的指节上。她垂下眼皮,把豆角扔进盆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你爹操这心干啥,我自己能翻。”

“我都来了。”刘晓宇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,锹把杵在地上,咚的一声,“大强姨夫呢?”

“去镇上抓药了。”王秀芬说完这句话,顿了一下。去镇上抓药了——这话从她嘴里出来,意味着什么,她心里清楚。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她看着刘晓宇站在院子里的样子,他穿着那件领口脱线的旧褂子,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,小臂上沾着几道干了的泥印子。日头照在他后颈上,那道晒出来的分界线还是那么分明——衣领上面黑红,衣领下面一截白。

她把目光移开,弯腰端起地上的菜盆:“你先把铁锹搁下,进来喝口水。”

刘晓宇把铁锹靠在院墙边上,跟着她进了灶房。灶台上摆着一碗凉白开,是王秀芬给自己晾的。她端起来递给他,手指捏着碗沿,他伸手去接,指尖碰在她手背上。凉的。她刚从凉水里洗过菜,手背上的皮肤还带着水汽,粗糙的指关节微微弓起。

她没有缩回去。

刘晓宇接过碗,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喉结上下滚动,几滴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,淌进衣领里。王秀芬看着他喝水的样子,目光从他下巴移到喉结,再移到衣领口那一小片被水洇湿的布料上。然后她转过身去,把菜盆搁在锅台上,背对着他,说了句:“后院菜地在西墙根底下,你先去翻着,我洗完菜就给你做饭。”

他应了一声,拎着铁锹出了灶房。走过堂屋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拍。炕上那个老旧的衣柜半敞着门,里头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最底层压着几双布鞋和一摞袜子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——王秀芬正弯着腰在水盆里哗哗地洗菜,碎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带里挣出来一截,露出一小片晒得没那么黑的后腰。

他收回目光,推开后门,进了菜地。

后院不大,西墙根底下一块长方形的菜地,土被踩得硬邦邦的,上头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。刘晓宇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扬起铁锹扎进土里。锹刃切开干硬的表土,翻出一层颜色深一些的湿土,空气里漫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
他一下一下地翻着地,铁锹入土的闷响和土块碎裂的沙沙声交替着传进灶房。王秀芬洗完菜,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,码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。刀刃落在菜板上,哒哒哒哒,节奏本来很稳,后来不知道从哪一下开始慢了,像是她在数着什么,又像是走了神。

“大姨。”菜地那边传来刘晓宇的声音。

她停下刀,偏头隔着半截墙往外看。刘晓宇拄着铁锹站在菜地边上,褂子前胸后背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勾出清瘦但结实的轮廓。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冲她喊:“这地太硬了,得先浇点水泡一泡再翻。”

“缸里有水,你自己打。”王秀芬放下菜刀,走到灶房门口,手扶着门框,“别翻太深,底下是生土,翻上来种啥都不长。”

他应了一声,走到水缸边上,舀了一桶水拎到菜地,哗地泼在土面上。水渗进干裂的土缝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什么东西在喘气。他又泼了两桶,把菜地浇透了,然后拄着铁锹站在日头底下等水往下渗。

王秀芬在灶房里继续切菜。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又稳了起来,哒哒哒哒,但她切着切着,发现自己在听外头的动静——铁锹翻土的声音、刘晓宇喘气的声音、他偶尔清嗓子吐唾沫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蝉鸣里,从半截墙的豁口传进来,清清楚楚。

她把切好的菜推到一边,擦了擦手,从灶台上端起一碗新晾的凉白开,推开后门走到菜地边上。

“再喝口水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
刘晓宇接过碗的时候,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手背。这一次碰得比刚才久——他的拇指压在她食指的指关节上,那根指头因为常年干活,关节有些变形,骨节鼓出来一小块。他的拇指按在那个鼓包上,没有马上移开。

王秀芬垂着眼皮,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碰着的地方。日头底下,她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,和他那双年轻的手放在一起,对比扎眼。

她把手抽了回来。抽得不快,也不猛,像是从水里捞起什么东西一样,慢慢地,带着一点不舍得的重量。

“喝完接着翻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“晌午饭快好了。”

他喝完了水,把空碗递还给她。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接,而是让他把碗放在地头的石头上。刘晓宇弯腰放碗的时候,忽然皱了一下眉,一只手按住右边的胯骨,嘶了一声。

“咋了?”王秀芬问。

“没事。”他直起腰,揉了揉胯骨,脸上的表情却分明不是没事,“翻地的时候抻了一下,可能是闪着了。”

“你这孩子,干活也不知道悠着点。”王秀芬皱起眉头,往前迈了一步,“哪儿疼?让大姨看看。”

刘晓宇掀起褂子的下摆,露出右边胯骨往上一点的位置。那一小截腰露在日头底下,皮肤白得不像个庄稼人,上头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红。王秀芬凑近了看,手指头伸过去,在他发红的那块皮肤边上按了一下:“这儿?”

“再往上一点。”刘晓宇说,声音低了一些。

她的手指往上挪了一寸,指腹贴着他的皮肤,感觉到底下一层薄薄的肌肉绷得很紧。她又按了一下:“这儿?”

就在这时候,刘晓宇转过身来。

他转得很快,快到王秀芬还没反应过来,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就看见了他转过来之后正对着她的东西。

他裤裆里顶起一个鼓包,粗布的裤子被撑得紧绷绷的,轮廓分明地戳在她眼前。离她的脸只有一拃远。

王秀芬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眼睛盯着那个鼓包,瞳孔缩了一下。灶房后头的菜地边上,蝉鸣忽然变得震耳朵,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发烫,汗水从鬓角淌下来,顺着脖子流进碎花衬衫的领口里。

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。

刘晓宇抓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裤裆上。隔着粗布裤子,底下的东西硬邦邦地顶着她手心。王秀芬的手抖了一下,手指头本能地蜷起来,却没有抽走。她的掌心贴着那根硬物,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,像活物。

“别让你姨夫看见。”她低声说。声音哑了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
刘晓宇松开她的手,拉起她的手腕,把她从菜地边上拽起来,拽往后院角落里的柴房。王秀芬被他拽着,脚步踉跄了一下,碎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带里完全挣了出来,露出后腰那一截被太阳晒得没那么黑的皮肤。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叫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踩过干裂的泥地,踩过几根散落的干草,踩进了柴房半明半暗的光线里。

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干草和劈柴,空气里浮着细碎的草屑和灰尘,阳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条。刘晓宇把她按在干草堆上,手伸到她腰间,去解她的裤腰带。那根裤腰带是布条搓的,系了个死结,他的手指摸索着那个死结,解了两下没解开,干脆拽住布条的一头用力一扯——死结崩开了,裤腰带松垮下来,肥大的裤子往下滑了一截。

王秀芬闭着眼睛,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她的嘴唇咬得发白,眼皮紧紧挤在一起,眼角的纹路挤成了几道深深的沟。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攥着干草,干草在她手心里被揉得稀碎,草屑从指缝里簌簌地掉下来。

刘晓宇拉过她的手,按在自己解开的裤裆上。这一次没有粗布隔着,她的手指直接碰到了那根东西——滚烫的、硬邦邦的,皮肤底下青筋凸起,在她粗糙的掌心里跳了一下。王秀芬的手指本能地缩了缩,又被他按回去。她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东西,又飞快地把眼睛闭上了,咬紧的嘴唇渗出一丝血味。

她的手开始动。笨拙的,生疏的,像个从来没干过这种活的人——事实上她也确实没干过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节变形,掌心全是老茧,握着那根东西上下撸动的时候,粗糙的茧皮刮过敏感的皮肤,刘晓宇倒吸了一口气,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干草堆上,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她盘在脑后的头发里。

“大姨。”他叫她。

王秀芬没有应声。她的手在动,脸偏到一边去,碎花衬衫的领口敞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,露出锁骨底下那一小片晒不到太阳的白。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,胸膛在衬衫底下起伏着,每一下起伏都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
柴房里只有干草摩擦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。外头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,把所有的声音都淹在里面。阳光从木板墙缝里挤进来,细长的光条落在王秀芬碎花衬衫的后背上,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,落在她握着刘晓宇的那只手上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到手里的东西猛地跳了一下,一股热流喷在她手指上。她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把手缩回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东西,在干草上蹭了蹭,没有蹭干净。

刘晓宇喘着粗气,后退了一步,把裤子系好。王秀芬从干草堆上坐起来,低着头,把裤腰带重新系上,系了个死结。她把碎花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,手指头在裤腰边缘仔细地捋了捋,把每一道褶子都捋平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沾的干草屑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
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。

她没有看他。她转过身去,面朝柴房的木板墙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缩着,碎花衬衫的后背上有一道被干草压出来的印子,和她脊梁骨的线条叠在一起。

刘晓宇站在她身后,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推开柴房的木板门,走了出去。

日头还是那么毒。后院的菜地翻了一半,湿土被晒得冒热气,铁锹还插在土里。他走过去拔起铁锹,扛在肩上,绕过灶房,推开院门,走上了村道。

村道那头,李二丫拎着一篮鸡蛋走过来。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红花。她走路风风火火的,篮子里的鸡蛋轻轻晃荡。

她看见刘晓宇从王秀芬家的院门里出来。他扛着铁锹,褂子上沾着泥土和干草屑,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。李二丫的脚步没有停,鞋底踩着干裂的泥地,啪嗒啪嗒的,节奏纹丝不乱。但她走到院墙拐角的时候,目光往柴房的方向偏了一下。

只是偏了一下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拎着鸡蛋篮子,从刘晓宇身边走过去,肩膀擦过他的铁锹杆,铁锈味和鸡蛋的腥味混在一起,在日头底下散开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刘晓宇扛着铁锹继续往西走。后背上被太阳晒得发烫,裤兜里塞着一条淡黄色的内裤——那是他趁王秀芬在灶房洗菜的时候,从炕上那个衣柜底层摸出来的,布料上还留着一小片干涸的体液痕迹,硬邦邦地硌在他大腿外侧。

他走了一段路,伸手进裤兜,把那条内裤往深处掖了掖。

身后,王秀芬家的灶房烟囱里冒出了青烟。炊烟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,像是谁拿手指头在天上画了一道,又擦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