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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10 章 · 省城的第一场雪

刘晓宇站在省城火车站前面,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已经被汗水浸得边角发软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,公交车喷出的黑烟混着小贩的叫卖声,他一时间分不清该往哪边走。身后有人操着纯正的普通话问路,他张了张嘴,没敢出声,只把书包带子又往肩上提了提。报到的地方离车站还有两站地,他舍不得花钱坐车,便顺着路边的梧桐树荫一路走到了学校。宿舍里六个人,他是唯一一个从农村考来的,分到靠门的下铺。他把李二丫给的那五十块钱缝在枕头皮里,把书包里的东西连包一起锁进柜子,柜门上的小锁花了他一块二毛钱。那一夜他躺在陌生的板床上,听见室友们的鼾声从四面涌来,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抚过左胸口袋里的那张烟盒纸字条,五个字他摸了很久,像摸着一道护身符。

大学四年,刘晓宇活成了图书馆里的一根钉子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,六点去教室占座,晚上十点半被管理员撵出来,回到宿舍还要在走廊灯下再背几页。他不参加老乡会,不谈恋爱,不和同学出去喝酒,连食堂打饭都挑最便宜的菜。奖学金一次不落,竞赛奖状摞起来能垫桌腿。他一个月给王爱春写一封信,信里只说考了第几名、拿了多少奖金、食堂哪个菜便宜又顶饱,末了总夹上省下来的几张票子,有时候二十,有时候三十。王爱春不认字,信是让刘桂芝念的,她自己再拿针线把每封信都钉成一个小本子,搁在炕柜最上头。刘晓宇每次去邮局寄信,都先把信封贴在鼻尖上闻一闻,好像那上面还沾着老家灶膛里的柴火味。四年里他没回去过一次,寒暑假都在学校附近找零工,搬砖、刷墙、给人家扛煤气罐。有一回他站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,看见省城的天灰蒙蒙地压下来,忽然特别想闻一闻母亲碎花衬衫上的汗味。那天夜里他头一回在宿舍被窝里摸出书包夹层里的葱绿色内裤,把脸埋进去,没敢弄出一点声音。

大三那年寒假,他到底还是回了村。是接到刘桂芝托人捎到学校的口信,说家里出了大事。他在长途汽车站等了整整一夜,坐的是最便宜的末班车,到镇上时天刚擦黑。那辆通往村里的拖拉机已经停了,他一步一步走回村,新下的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走到院门口时,他先看见的就是那辆大卡车,发动机盖掀开着,像一只被掀了壳的王八。车斗里还压着半车货,积雪已经把油布糊住了。王爱春站在灶房门口,系着条脏围裙,手里攥着擦锅的抹布,眼眶红得厉害。她的碎花衬衫领口敞着,锁骨到嗓子那段皮肉被风吹得又红又裂。她看见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叫出他的名字,整个人顺着门框就往地上出溜。刘晓宇扔了书包冲过去扶她,一摸她的胳膊,才知道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肩膀上的骨头硌手。刘大柱翻车出事了,年前在省际公路的山弯里,连人带车栽进了沟,等路过的司机看见时,雪已经把驾驶室埋了一半。人拉回来的时候,脸已经不能看了。

灵堂设在家里正屋,刘大柱的遗像挂在墙上,是从前跑运输时办证照的相片。刘晓宇跪在灵前烧纸,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,火苗被过堂风吹得东倒西歪。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磕了三个头,再抬起脸时,看见王爱春跪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叠纸钱,手指头抖得怎么也对不齐。她没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嚎啕大哭,从始至终只是掉眼泪,掉着掉着就用手背一抹,结果把黑灰抹到了脸上。碎花衬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毛边被眼泪浸透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腕子上。王秀芬在灶房熬姜汤,刘桂芝和张小花择菜,刘大菊把来帮忙的邻居都撵回去,说这里有家里人守着就行。刘晓宇给刘大柱磕完最后一个头,起身时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辆被雪盖住的卡车前头,伸手把发动机盖掀开看了看,里面早被雪水浸透了。他重新把盖子合上,那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那夜他和王爱春谁都没睡,在灵堂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守着,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炸了一下,两人都会同时抬头去看。

丧事办完后的第二天,王爱春让刘晓宇把刘大柱的衣物都收拾出来,该烧的烧,该扔的扔。刘晓宇蹲在炕柜前,一件一件往外掏。工装外套、棉裤、颜色发暗的秋衣,还有一叠压在柜底的手套和帽子。掏到最底下时,他的指尖碰到一个软塌塌的包袱皮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套黑色的情趣内衣,胸罩薄得只剩两层纱,内裤的裆部是一条细带子,边上还坠着几根断了的蕾丝。旁边放着一个橡胶做的东西,外形直挺挺的,表面泛着一层黏手的光,还有一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细皮带。王爱春走到他身后,往那包袱里扫了一眼,身子像被人从后脊梁上抽了一棍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她一把扯过包袱皮,三两下卷起来,声音发着虚,说你爹这个老不死的,买回来就显摆过两回,我说扔了,他非说留着你以后娶媳妇时候长见识。她说完自己先哽住了,到底是没舍得丢,把包袱塞回原处,又拿别的东西盖上。刘晓宇没吭声。那天下午王爱春被刘桂芝拉去村西头看地,家里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把那包袱重新抽出来,坐在炕沿上,把胸罩凑到鼻子跟前闻。上面有樟脑味、汗味,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、甜腥腥的余味。他仰面躺在炕上,裤子褪到膝盖,一只手握着那根橡胶棒,一只手抓着那套情趣内衣,闭着眼想。他想起小时候半夜醒来,听见东屋门板后面传出的、刘大柱压着嗓子的粗喘和王爱春带着哭腔的动静。他越想越细,细到能看见刘大柱把那套黑纱胸罩从包袱里扯出来,指头从后面抠着挂钩,卡住了,急得骂了一句,王爱春就笑,笑得喘不上来气,拿嘴去够他的肩膀。他又想象王爱春穿着那条裆部只有一根细带的内裤,撅在炕上,头发散了一背,铁夹子被刘大柱一把摘下来扔到窗台上。他想象刘大柱用那个橡胶棒,王爱春咬着枕头角,脚趾头勾着炕席的边,整张炕都在那股扑哧扑哧的响动里微微发颤。刘晓宇的手越动越快,最后一股子精液射出来,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,有一些溅到了母亲那套黑纱胸罩上。他躺在那里喘气,屋顶的电灯被风吹得轻轻晃,把炕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摇来摇去。他起身把那套胸罩擦干净,又把所有东西原样包好,放回柜底。

出殡后的第三天,刘大柱的棺木已经入了正坟。那天晚上刘晓宇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发呆,王爱春从外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没动几口的面条。她挨着炕沿坐下来,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圈,忽然说,你爹这一走,这家就剩下咱娘俩了。刘晓宇没接话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风从窗缝里呜呜地往里钻。王爱春低着头,后颈到肩胛那一片白生生的肉被灯照得发蒙。刘晓宇慢慢把身子挪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她。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两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去,箍得不紧,但也没松开。王爱春整个人先是一颤,手里的面条碗晃了一下,汤水溅出来一点。她没有推他,嘴巴在碎花衣领里闷闷地叫了一声“晓宇”。他闭着眼,把脸埋进她的后脖颈。他闻到她头发里的油烟味、柴火味和眼泪泡过之后发潮的咸味,还有王爱春身上那股他从小闻惯了、说不明白却总想往跟前凑的气味。他的一只手隔着碎花布料按在她腰上,终于实实在在摸到了那片温热的皮肤。王爱春瘦了,腰比从前细了一圈,但那里的肉还带着活人的温度。她仰起脸,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,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他的脖子里,滚烫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。风在窗外刮着,把院子里的干玉米叶吹得沙啦啦响。王爱春到底没有抬头。刘晓宇就那样搂着她,手指沿着她腰侧的布褶子一点点往下移,最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。那一夜,他心里知道,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