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的时候,王秀芬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,是头疼把她从梦里硬拽出来的。太阳穴像是被人用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往里头楔,眼眶发胀,舌根苦得像嚼了一整夜的艾草。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炕屋的天花板在晨光里灰蒙蒙的,椽子上的蜘蛛网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,晃得她更晕。
她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褥子,褥子不是她自己盖的——她记得昨晚坐在炕桌边上喝酒,后来的事就断了,断得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拿剪子把那一截记忆铰掉了。她试着翻了个身,碎花衬衫黏在脊背上,凉飕飕的,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,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汗衫肩带。裤腰还系着,但皮带扣松了一个眼,裤腰往下滑了两指,后腰上那块皮肤被裤带勒出的红印子还在,碰一下火辣辣地疼。
她抬手按了按后腰,手指碰到的不是疼——是一种温热的、像是有人用手掌贴了很久留下的余温,和裤带勒出来的那种疼不一样,更深,更闷,从皮肤底下往外渗。她手指僵在那里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画面:一只手,掌心滚烫,贴在她后腰上,手指微微收拢,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头更疼了,眼前发黑,她扶住炕沿缓了好几秒才稳住。炕那头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孙大强不在。灶房那边传来咳嗽声和拨弄炉灰的动静,锅铲碰铁锅,刺啦一声,是他在熬药。
炕桌上放着一碗凉白开,旁边搁着一片白色的药片,药片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。王秀芬伸手去拿纸,手指抖得厉害,薄薄的纸片在指尖上晃了好几下才捏稳。
字是圆珠笔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:“大姨,昨天你喝多了,我扶你躺下就走了。药是镇上买的,醒来吃一片。”
她捏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被手指捏出了褶子,圆珠笔的油墨在“躺下”两个字边上洇开了一小团,像是写字的人在那里顿了笔。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作业纸,边角被撕得毛糙糙的。
她手指抖着抖着就不抖了,但她没有撕掉那张纸。她把纸对折,又对折,折成小小一个方块,塞进了碎花衬衫的口袋里。然后端起那碗凉白开,把药片丢进嘴里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她拿手背蹭了一下,把碗重重搁回炕桌上。
孙大强在灶房那边咳了一声,拖着步子走过来,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。他脸上蜡黄,眼窝深陷,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:“秀芬,昨晚上喝了多少?”
王秀芬把碗搁下,没看他,低头扯了扯领口,把那两颗扣子扣回去。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已经稳了:“就两口。”
孙大强没再问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喘了两口气,又拖着步子回灶房去了。药锅子的苦味从灶房里漫过来,盖住了炕屋里残留的酒气。
王秀芬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。脚底板上的茧子又厚又硬,脚趾因为常年穿不合脚的胶鞋变了形,指甲盖上有几道干裂的纹路。她忽然想起昨晚喝酒的时候,刘晓宇坐在炕桌对面,眼神干干净净地看着她,喊她“大姨”,给她倒酒。他倒酒的时候手指很稳,酒盅端到她面前,一滴都没洒。
她站起来,把褥子叠好,把炕桌推到墙根,把碎花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,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拢了拢头发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被日头晒得黑红,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截,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有点过了头,像是灶膛里的火苗被风鼓了一下,忽地窜高了。
她把镜子扣过去,转身出了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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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太阳贴在西边的杨树梢上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层焦黄色。王秀芬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扁担扛在肩上,铁钩子空晃着,碰得铁皮桶叮当响。
井台边上已经有人在打水了。刘晓宇从地那头走过来,肩上扛着锄头,锄刃上的泥还没干,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子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沾着碎草屑和干泥巴。后颈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贴在皮肤上,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脖子。
他看见王秀芬,停下来,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,喊了一声:“大姨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跟平时一模一样,干干净净的,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王秀芬手上的铁桶晃了一下,碰在井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低头把桶放稳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她没抬头看他,但她知道他站在那儿没走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重,也不轻,就像是一块布搭在肩膀上,说不上压人,但你没办法忽略它。她把水桶挂在井绳的钩子上,松开辘轳把,桶咣当咣当地往下坠,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。她弯腰去摇辘轳,手指攥着木把手,指节发白,用力摇了两圈才把水桶提上来。
水桶出了井口,水面上晃着碎碎的夕阳。她弯腰去解铁钩,手指头滑了好几下才把钩子摘下来。她提起水桶往扁担钩子上挂,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,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她发现自己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从井沿到灶房这条路,他站在路边,她提着水桶从他面前走过去,肩膀擦过他扛着的锄头杆,铁锈味和湿泥味混在一起,她闻到了。她没有加快步子,也没有绕开。她从他面前走过去,脊背挺得笔直,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嘎吱嘎地响,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砸在干裂的泥地上,溅起一小朵灰。
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不是要回头。她只是停下来换了个肩膀扛扁担。但换肩膀的那一瞬间,她偏过头,眼睛往井台那边扫了一下。刘晓宇已经走远了,扛着锄头顺着村道往西走,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。锄刃上的泥干了,变成灰白色的一块,在肩头晃来晃去。他后颈上那截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贴着皮肤,衣领边缘有一小截线头脱了,在晚风里轻轻飘着。
她多看了一眼。看的就是那截脱线的衣领,和他后颈上那道被日头晒出来的分界线——衣领以上的皮肤黑红粗糙,衣领以下藏在褂子里的那一小截,白得扎眼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把扁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,推开灶房的门,进去了。
她把水桶搁在锅台边上,弯下腰去往水缸里倒水。水哗哗地冲进缸里,声音很大,盖住了外头的蝉鸣和远处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。她倒完一桶,又出去提第二桶,来回了两趟,把水缸灌满了。她站直身子,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,手伸进口袋里摸火柴,手指碰到了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片。
她手指停了一下,没有掏出来,也没有把它扔掉。她把火柴摸出来,划着了一根,点着了灶膛里的柴火。火苗呼地窜起来,把她黑红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。
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。她站在灶台前头,看着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水泡,忽然抬手按了按碎花衬衫的口袋,隔着布料摸到那个小方块硬硬的棱角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按了很久,直到锅里的水烧开了,白汽腾腾地往上冒,糊了她一脸,她才把手放下来,抓起瓢往锅里舀了两瓢凉水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蝉声又响了起来,比昨天更大声,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