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傍晚,太阳还没落透,西边天烧成一片浑黄,杨树的影子拖得老长,一直铺到王秀芬家院门口。
刘晓宇推开那扇没上锁的木头栅栏门,手里拎着半瓶散白酒,酒瓶外面裹着一层旧报纸,报纸被瓶口渗出来的酒洇湿了一小块,酒气从纸缝里往外钻。他跨进院子时,先听见的是孙大强的咳嗽声——从里屋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从嗓子里咳出来,中间夹着呼哧呼哧的喘,喘完了又是咳,咳到最后变成干呕,再然后就没声了,只听见炕席上翻身的动静,吱呀一声,又吱呀一声。
王秀芬刚从地里回来,正蹲在灶房门口洗锄头。她裤腿还挽在小腿肚上,裤脚沾着半干的泥巴,碎花衬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,两只手攥着一把湿淋淋的锄头,在水盆里来回涮。锄刃上的泥被水冲下来,把盆里的水染成一盆黄汤。她低着头,后颈上晒出来的那道晒痕从衣领底下延伸出来,一直红到发根,头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头皮上。
刘晓宇走到灶房门口,把酒瓶搁在灶台上,玻璃瓶底磕在水泥台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王秀芬抬起头,看了酒瓶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涮她的锄头。
“姨夫让我带的药酒,”刘晓宇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对肺好。”
王秀芬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站起身来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离他只有两步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头微微拧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说。灶房里没开灯,光线从门口斜着打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,把她颧骨上那两团被日头晒出来的红晕衬得更深了。
她没接话,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只粗瓷碗,往灶台上一搁。她抓起酒瓶,用牙咬开瓶盖,往碗里倒酒。酒倒得急,溅了几滴在灶台上,酒气一下子在灶房里炸开。她先端起自己那碗,仰头灌了一口,酒从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,她拿手背一抹,辣得直皱眉头,鼻子眼睛都挤在一块,半天才缓过来,嘴里吐出一口粗气。
她把另一碗推给刘晓宇,碗底在灶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“你也喝点,”她说,嗓子被酒辣得有些沙哑,“别光站着。”
刘晓宇接过碗,在她旁边的灶房门槛上坐下来。门槛是条老榆木的,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锃亮,坐上去凉丝丝的。王秀芬从灶台底下摸出半碟咸菜疙瘩,搁在两人中间,咸菜切得粗,上头沾着盐粒子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。
两人就着那碟咸菜喝开了。王秀芬喝得快,一碗下去又倒一碗,倒第二碗时手已经开始抖了,酒瓶口磕在碗沿上,叮叮当当响。她脸上很快泛了红,不是脸颊上那种淡淡的红,是整张脸都红透了,从额头红到下巴,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底下,连露出来的锁骨窝里都透着粉色。她眼神开始发直,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,但嘴里还在念叨,反反复复就那一句:“你姨夫那病……拖累人了……拖累人了……”
里屋又传来一阵咳嗽,撕心裂肺的,咳到最后变成了喘,喘得像拉风箱,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王秀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碗里的酒晃了两晃,她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又灌了下去。
半瓶白酒见了底。王秀芬把碗往地上一搁,想站起来,腿一软,身子往旁边歪过去。刘晓宇伸手扶住她,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,架着她往炕上走。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身子软得像没骨头,碎花衬衫底下那股子汗味和酒气混在一起,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。她脚步发虚,走着走着就往下出溜,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里屋。
里屋的炕上,孙大强靠着墙半躺着,脸色蜡黄,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枚铜钱。他看见刘晓宇架着王秀芬进来,张了张嘴,刚想说话,又被一阵咳嗽打断了。刘晓宇把王秀芬放到炕的另一头,她身子一挨炕席就软了下去,整个人瘫在褥子上,碎花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把她后背的肌肉线条描得清清楚楚。
孙大强咳了半天,好不容易止住,喘着粗气问:“她……她咋了?”
“喝多了,”刘晓宇说,把王秀芬的腿抬上炕,顺手把她脚上的塑料凉鞋脱下来,搁在炕沿底下,“让她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孙大强没再说什么,又咳了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,像只煮熟的虾。他把脸转过去,面朝墙壁,肩胛骨在薄薄的汗衫底下支楞着,一耸一耸地抖。
刘晓宇把王秀芬的姿势摆正,让她平躺在褥子上。她的呼吸变得粗重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像是梦话,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。他正要抽手,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抓得不算紧,手指软塌塌的,没什么力气,但那五根粗糙的手指箍在他手腕上,指腹上全是老茧,硌得他皮肤发麻。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嘴唇蹭着枕巾,含混地叫了一声:“大强……”
声音闷在枕头里,又软又哑,像是在哭,又不像。
刘晓宇没有抽手。他低头看着她,她侧着脸埋在枕头里,碎花衬衫的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,皮肤上全是汗,在昏暗的炕屋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她后腰上那截裤腰勒出来的红痕还在,从衬衫下摆底下露出来一道边,比那天在田里看到的更深,像是被裤带勒了一整天,印子都不肯消。
他另一只手从她碎花衬衫的下摆探进去。指尖先碰到的是她腰侧那一小块被汗浸透的皮肤,烫得像是发了烧。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躲,也没有推开他。他整只手贴上去,掌心覆在她后腰上,摸到了那一截他之前在田埂上隔着棉布碰过的皮肤——紧实、滚烫、微微发黏,肌肉在皮肤底下微微抽搐,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王秀芬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哼。那声闷哼从枕芯里传出来,被棉花和荞麦皮滤过一道,听起来不像是抗拒,倒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从胸腔里挤了出来。
她没有推开他。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叹息,又像是抽泣,但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刘晓宇的手停在她腰间,没有再往上,也没有往下。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,感觉到她脉搏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比平时快,但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,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,坠进炕席底下,坠进荞麦皮枕头的凹陷里,坠进那一层被酒气裹着的、沉甸甸的睡意里。
她的呼吸变得沉而均匀。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,手指一根一根地滑下去,最后落在褥子上,掌心朝上,五根粗糙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什么又什么都没抓到。
孙大强在炕那头咳了一声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背对着他们,肩胛骨在汗衫底下支楞着,一动也不动。
炕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——一个粗重而均匀,一个急促而断续。灶房里那盆洗锄头的黄水还没倒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泥沫子,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微微晃荡。
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