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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5 章 · 田埂上的干草垛

蝉声在凌晨三点左右突然停了。

刘晓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炕席上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。东屋的窗户开着一道缝,夜风把杨树叶子的味道送进来,混着灶房那边残存的一股药渣子味儿——那是母亲王爱春白天昏睡时熬的那锅药,现在已经彻底凉透了。他翻了个身,脊梁骨贴着炕席的竹篾子,一根一根地硌着,脑子里却像点了盏煤油灯,亮得扎眼。

他在算日子。暑假还剩不到二十天,书包夹层里已经有了三件东西——破洞的黑色丝袜、葱绿色内裤、旧布鞋。帆布夹层底部那个空着的角落,够再放两件,也许三件。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放多少件,而在于谁。母亲已经昏睡过一整天了,李二丫那双眼睛盯得越来越紧,婶婶刘桂芝丢了布鞋恐怕过两天就会翻遍炕柜。时间在收紧,他得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先把下一个目标攥在手里。

王秀芬。

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她喝下那碗掺了药的凉白开时的画面——喉结上下滚动,颈侧那条青筋在汗湿的皮肤底下突突地跳。那是三天前的事,药力不够,她没倒,只是后来揉了几次太阳穴,骂了句“这天热得人发昏”。刘晓宇当时扛着锄头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把碗搁回锅台上,用手背蹭了蹭嘴角,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择豆角。那包药粉还剩一半,压在书包夹层最底下,用一张撕下来的作业纸包着。

天一亮就去。
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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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杨树林里的雾气还没散透,刘晓宇已经背着书包出了门。书包里没装书,只塞了条空麻袋,帆布夹层里的三件东西贴着脊背,隔着一层布料能摸到丝袜的凉滑和布鞋的硬底。他绕过李二丫家的院墙时刻意放轻了脚步——那条黄狗趴在门廊底下,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,没叫。李二丫家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窗帘是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纹丝不动。

王秀芬家的院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铁皮门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,灶房里立刻传来王秀芬的大嗓门:“谁?”

“我,晓宇。”

他走进院子。灶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灰色的烟,药味儿比昨晚母亲熬的那锅还冲,苦得发腥。王秀芬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碎花衬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,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酱色的手臂。她脸上汗涔涔的,颧骨上那两团黑红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油光,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,头发随便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。

“大清早的干啥?”她拿蒲扇朝他一挥,扇出来的风都带着药味儿,“你妈又让你来借东西?”

“不是。”刘晓宇把书包搁在院墙根底下,直起腰,“听说姨夫这两天咳得厉害,我来看看有没有啥活儿能搭把手。”

灶房里传来孙大强一连串闷闷的咳嗽声,从嗓子眼儿底下挤出来,听着像破风箱漏了气。王秀芬回头朝灶房里看了一眼,嘴角往下压了压,转过来时脸上那股子泼辣劲儿已经收了几分。

“你有这份心就行了,”她说,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姨夫那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你一个小孩子家的能帮上啥。”

“搬个柴、挑个水,总行吧。”

王秀芬打量了他一眼。她那双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看人时不躲不闪,直勾勾地盯着,像是要把人看穿一层皮。刘晓宇没躲,站在原地让她看。几秒钟后她收回目光,用蒲扇拍了拍大腿上沾的草屑,朝院子东头扬了扬下巴。

“田里那片干草还没搬回来,晒了三天了,再不收要返潮。你要真有劲儿没处使,去帮我把草垛搬回来。”

“行。”

王秀芬转身进灶房,把蒲扇往锅台上一搁,朝里屋喊了句“药在炉子上,自己看着火”,然后扯下墙上挂着的一条旧毛巾搭在脖子上,迈开腿往外走。她走路步子大,裤腿挽到小腿肚,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,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,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。

刘晓宇跟在她身后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

晨露还没散,路边的狗尾巴草挂满了水珠子,蹭过裤腿时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王秀芬的碎花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,贴在肩胛骨之间,棉布的碎花被汗水浸透后颜色变深,隐约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。她个子高,骨架宽大,肩膀比一般女人要宽出一截,但腰身并不粗——是那种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紧实,没有一丝赘肉,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,腰线收得利索。她抬手拨开挡路的杨树枝条时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皮肤底下一滚一滚的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。

刘晓宇盯着她后颈上那截被日头晒出来的晒痕——脖子以下是常年罩在衣服里的肉色,微微泛着黄白,和脸、胳膊那种酱色截然不同,像两个不同的人拼接在一起。汗珠子顺着发根淌下来,沿着那道晒痕的分界线往下滑,滑进碎花衬衫的领口里。

他紧走两步,缩短了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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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草田在村东头,靠着杨树林的边上,是一块不到半亩的三角地。晒好的干草被垛成七八个半人高的草垛子,排成一排,草秆子被日头晒得金黄发脆,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干燥的、带着甜味的草香。地头上有几棵歪脖子榆树,树荫底下扔着两根麻绳和一把草叉。

王秀芬走到第一个草垛前,弯腰抓起一捆干草掂了掂,回头看了刘晓宇一眼:“搬得动不?”

“搬得动。”

她哼了一声,嘴角往上一挑,那表情像笑又不像笑,然后把麻绳甩给他一根:“那你捆,我搬。”

两人各捆各的。王秀芬干活利索,弯腰、抓草、捆绳、甩上肩,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腰背的肌肉在碎花衬衫底下来回滚动。她搬第三捆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,露出后腰上那一小块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皮肤。那截腰线窄而结实,脊椎骨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,两侧的肌肉绷紧时凹出两道浅浅的沟,汗珠子顺着沟往下淌,消失在裤腰里。

刘晓宇停下手中的活儿,站直了身子。他手里攥着一捆还没捆紧的干草,但目光钉在她后腰那截露出来的肉上,移不开。晨雾散了,太阳从杨树林后面爬上来,光线穿过树叶洒在她背上,把汗湿的衬衫照得半透明,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像隔着层薄纸一样清晰。

他放下草捆,走到她身后。

王秀芬正弯腰去抓下一捆干草,后颈整个暴露在他面前。那股混合着皂角与盐粒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——不是香味,是碱性的、粗糙的、带着体温的汗气,混着干草垛扬起来的碎屑和晨露蒸发后残留的潮气。他凑近了一步,鼻尖几乎贴上了她汗湿的头发。

她察觉到了。

王秀芬的肩膀僵了一瞬,手指还掐在草捆上,但动作停了。她没有转身,只是侧过脸,露出半张被汗水浸得发亮的侧脸,颧骨上那团黑红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

“小兔崽子,离那么近干啥。”

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。她的声音本来就是粗的,骂人时更粗,但这句话尾音往下坠了坠,像是一句本该更狠的话被她咽回去了一半。她没有躲开,只是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,手指掐着草捆的劲儿松了松,指节从发白恢复到原本的酱色。

刘晓宇没有后退。他抬起右手,搭在她腰上,掌心隔着那层被汗水浸透的碎花棉布,贴在她后腰右侧的肌肉上。那块肌肉还在发烫——不是日头晒出来的热,是从皮肉深处往外散的热,带着劳作后血液循环加速的温度。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薄布,摸到了她腰椎旁那两道紧绷的肌肉束,硬得像两根拧紧的麻绳。

“我帮您扶正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草捆歪了。”

王秀芬的呼吸顿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如果他的掌心没有贴在她腰上就根本察觉不到——她的腹部收了一下,连带着腰侧的肌肉在他掌心里跳了一跳,然后她猛地直起腰,转过身来。

她的脸和他只隔了不到一尺。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没有惊慌,没有羞怯,只有一种被冒犯后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愣怔,和愣怔底下压着的、更复杂的什么东西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嘴角往下压,颧骨上的黑红又深了一层。

“我自己会扶。”她把草叉往地上一戳,叉齿扎进干裂的泥土里,发出一声闷响,“你干你的活去。”

说完她别过脸,弯腰继续捆草。动作比之前更快,更用力,麻绳在她手里被扯得咯吱响,草捆被捆得紧实得像块石头。她甩草捆上肩时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,不看他。

刘晓宇退回到自己的那堆草垛旁,弯腰捡起麻绳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不紧不慢地绕着绳扣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她弯腰时衬衫下摆又扯出来一截,那截腰线比刚才露得更宽,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,皮肤上印着裤腰勒出来的一道红痕。她抬手擦汗时胳膊肘扬起来,碎花衬衫的腋窝处洇着两团深色的汗渍,棉布贴在皮肤上,勾出腋下那一小块不常被日头晒到的、颜色浅淡的皮肤。

太阳爬到杨树梢上了,干草田里的热气开始往上蒸。草屑子和尘土在光线里浮着,沾在王秀芬汗湿的脸上,她拿脖子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一把,毛巾从额头抹到下巴,又从下巴抹到后颈,在晒痕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
刘晓宇捆完最后一捆干草,站直了身子。他走到田埂边上,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,看着王秀芬把最后一捆草甩上肩,朝院子的方向走去。她走路时步子还是那么大,裤腿还挽在小腿肚上,塑料凉鞋踩在土路上还是啪嗒啪嗒响,但肩膀比来时刻意绷得更紧,后背挺得笔直,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。

他靠在榆树干上,眯着眼看她的背影越走越远。碎花衬衫后背上那块汗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,从肩胛骨一直湿到腰窝,棉布贴在皮肤上,把她后背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——宽肩、窄腰、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。

今天只是第一次试探。她没躲开他的手,也没真的发火,只是在那个停顿的瞬间里,让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碎花棉布,摸到了她腰上那一小块发烫的皮肤。这就够了。

刘晓宇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麻绳,卷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里。他蹲下来时,从书包夹层的缝隙里摸到了那包用作业纸裹着的药粉,纸包被体温焐得微热,粉末在纸层底下沙沙地响。

下次来,他会带上一壶掺了药的白酒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,朝王秀芬家的方向走去。杨树林里的蝉忽然又叫了起来,一只带起一只,片刻之间整片树林都炸开了锅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把干草田里残留的那一丝属于她的气息彻底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