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纫机的咔嗒声停了。
刘晓宇躺在东屋炕上,闭着眼,耳朵却竖得比白天在课堂上听老师念分数还尖。他听见王爱春把改好的碎花衬衫抖了抖,布料在空气里甩出一声脆响,然后是她趿拉着塑料拖鞋走过堂屋地面的声音——啪嗒,啪嗒,啪嗒——节奏懒洋洋的,是她困倦时特有的步子。灶房的门轴吱呀一声,水瓢磕在铁皮桶沿上,接着是她仰脖子灌水的咕咚声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抠进炕席的篾片缝里,心跳一下一下擂着耳膜。
啪嗒,啪嗒,啪嗒。拖鞋声往西屋去了。炕板被压得嘎吱一声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被褥响,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刘晓宇在黑暗里睁着眼等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炕上只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白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数到三百下,才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纸包。纸包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,粉末在纸层里窸窣作响。他光脚踩在夯土地面上,脚底贴着凉丝丝的硬土,一步一步摸进灶房。那壶凉白开搁在灶台上,壶嘴盖着半片豁口的粗瓷碗。他把纸包折出一道槽,对准壶嘴,轻轻抖了三下。白色粉末落进水里,连个声响都没有,晃了两晃就化得干干净净。他把纸包重新折好塞进裤腰,端着那半片粗瓷碗的手一动不动,盯着壶里的水面看了两三秒——水面平得像镜子,映着窗外那半块模糊的月亮。
回到东屋时,他躺在炕上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晨,阳光从窗缝里斜插进来,在炕席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。刘晓宇睁开眼,第一个念头是:她没起来。往常这个点儿,王爱春早就起来了——灶房里会有铁锅磕碰的声响,院门会被推开又合上,鸡食盆会被撒在地上的谷糠敲得当当响。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翻身下炕,蹑手蹑脚走到西屋门口。门帘撩开一道缝,他看见王爱春侧身躺在炕上,碎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了出来,卷到腰际,露出一截小腹。那截皮肉在晨光里泛着麦色,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。她的嘴微微张着,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印,头发上的铁夹子歪到了一边,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太阳穴上。
刘晓宇放下门帘,退回去。呼吸比下药时还急促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砸在房顶上,村里连狗都躲在阴凉地里伸着舌头不肯动。王爱春还在睡,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刘晓宇坐在东屋炕上,从书包夹层里把那三件东西一件一件抽出来。先是那条破洞的黑色丝袜,尼龙料子在指腹下凉滑得像蛇皮,破洞的边缘卷着细小的线头,袜尖的部位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印渍,他凑近了闻,是一股淡淡的汗酸混着皮革的味道——那是母亲穿在布鞋里走了太多路留下的。他把丝袜抻开,举在日光下端详,薄薄的黑纱后面透出炕席的篾纹,像一层蒙在皮肤上的影。
然后是那条葱绿色内裤。棉布洗得起了毛球,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,裤腰的边缘有一圈搓洗时留下的皂角白痕。他把它翻过来,裆部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更薄,对着日头照过去,几乎透明。他的拇指在那片薄布上慢慢摩挲过去,指腹能感受到棉布纤维被反复搓洗后变得粗糙的质感,像砂纸,又像干裂的嘴唇。
最后是那双旧布鞋。黑布鞋面磨得发白,鞋头的布面被大脚趾顶出了两个圆鼓鼓的凸起,鞋底的布边已经磨出了毛,沾着干涸的黄泥印。他把鞋口凑到鼻子底下,那股味道比丝袜更浓更冲——是脚汗沤在棉布里的酸,混着泥土和青草沤烂后的腥。他把手伸进鞋膛里,指腹贴着被脚掌磨得光滑发亮的鞋垫,顺着足弓的弧度慢慢往下滑。鞋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是大脚趾常年压出来的形状。
他把三件东西并排摆在炕席上。丝袜在最左边,内裤在中间,布鞋在最右边。正午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三件东西上各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他盯着它们看,瞳孔慢慢失焦,那些布料上的褶皱、污渍和磨损的痕迹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,又渐渐拼凑出另外的画面——不是单独的某个身体,而是五具身体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叠。王爱春穿着那条破洞丝袜的腿、刘桂芝踩着这双布鞋的脚、王秀芬汗湿的背心领口往下延伸的锁骨。还有张小花那双粗壮有力的胳膊、刘大菊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。她们站在一起,靠得很近,近到身体的轮廓开始彼此渗透、融化,变成一团模糊而滚烫的白光。
他把手伸进裤腰里,闭上眼。
傍晚,暑气稍微退了一点。刘晓宇拎着铁皮水桶去村口打水,扁担搁在肩上,两头的空桶随着步子晃荡,磕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村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晒了一天,蔫蔫地耷拉着,空气里飘着一股晒蔫的青草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。他走到井台边,刚把水桶卸下来,就看见李二丫从自家院门口走出来。她还是那副打扮—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瘦高的身板上套着一件素色短袖,脚上换了双新袜子,白底碎花的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。她手里没拎东西,像是专门出来看什么的。
李二丫看见他,脚步没停,只是偏过头,望着远处田埂上那排杨树,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“你妈今天没出门啊?”
刘晓宇的手在井绳上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把水桶挂上铁钩,往井里放下去。桶底砸在水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嗯,”他说,“她累了,在家歇着。”
李二丫没接话。她站在院门口,一只手叉着腰,目光从杨树梢上收回来,在他身上轻轻扫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那个表情和她前两次盯着他书包时的笑不一样——没有那层意味深长的东西,只是平平淡淡的,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。她转过身,慢悠悠地往自家院里走,白底碎花的袜子在脚踝处露出一截,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刘晓宇拎着装满水的桶往回走。扁担压在肩上,两桶水沉甸甸地晃着,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。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李二丫一定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背上,像一片湿布,不重,但黏糊糊的,甩不掉。
夜里,王爱春喝了那壶水之后又沉沉睡去了。西屋传来她绵长的呼吸声,均匀得像是要一直睡到明天正午。刘晓宇躺在东屋炕上,脱了裤子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书包夹层里的三件东西被他拿出来,摆在枕头边上。他先摸到丝袜,把它攥在左手掌心里,然后是内裤,搭在鼻梁上,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棉布本身的体息钻进鼻腔。右手握着布鞋,鞋口扣在口鼻上,那股浓烈的汗酸味像一把钝刀子,缓慢地切进脑仁里。
他开始动。黑暗里没有画面,只有触觉和嗅觉在编织。他想象的不是某一张脸,不是某一个身体,而是五具身体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朝他转过来。王爱春的腿套着破洞丝袜,王秀芬的锁骨上挂着汗珠,刘桂芝的脚从布鞋里抽出来,脚底还带着鞋垫的印子。张小花粗壮的胳膊撑在炕沿上,刘大菊那双男人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腕。她们的身体轮廓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重叠、融合,每一个人的特征都嵌进另一个人的特征里,直到分不清谁是谁。丝袜的凉滑是母亲的小腿,布鞋的酸臭是婶婶的脚汗,内裤上那层被磨薄的棉布是某个人大腿内侧最隐秘的皮肤。所有感官的碎片搅在一起,搅成一片模糊而滚烫的白光,越转越快,越转越亮,最后在一瞬间炸开。
他仰面躺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手心里那条丝袜被攥得皱成一团,黏着湿漉漉的汗。天花板上的灯泡没开,但那摊黄渍在黑暗里依然隐约可见,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从房梁上俯视着他。
窗外忽然炸开了蝉鸣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整片杨树林里所有的蝉同时叫了起来,声音尖锐、密集、铺天盖地,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全部挤出来,在这一瞬间灌进他的耳朵里。那声音大得不像是虫鸣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呐喊,喊到撕心裂肺,喊到整个夜空都在发颤。
刘晓宇躺平了,汗水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。他在那片震耳欲聋的蝉鸣里算了算日子——今天是七月二十几号,他记不太清了,但他知道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。二十天之后他要坐上去县城的班车,然后是省城的火车,然后是那些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方。二十天之后,这个村子、这间东屋、炕席底下压着的录像带、书包夹层里那三件东西,都会变成他身后越来越远的影子。
但二十天还够干很多事。
他翻了个身,把丝袜、内裤和布鞋重新叠好,塞进书包夹层里。手指触到帆布夹层底部那个空出来的角落时,他停了一下。那里还能放东西。还能放不止一件。
这个念头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,只是安静地沉下去,像一粒种子压进被正午日头晒得干裂的泥土里。没有水,没有肥,但它会发芽——他比谁都清楚它会发芽。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但迟早。
蝉声还在响。整个夏天在这一刻走到了最浓最烈的时候,空气里的热气像一床厚棉被,把村子裹得严严实实。刘晓宇闭上眼,书包贴着炕沿边放着,帆布表面被他的手汗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