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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3 章 · 婶婶的布鞋

蝉鸣在黄昏时分渐渐低了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样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声残响。刘晓宇从炕上翻身坐起来,后背的汗把凉席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书包里那条黑色丝袜的气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,混着王秀芬灶房里那股灶灰和汗液搅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揉了揉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婶婶刘桂芝今晚在镇上的农机站值夜班,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,让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。他跳下炕,从灶房碗柜上拎起一罐母亲腌好的咸菜疙瘩,朝东屋喊了一声:“妈,我给我婶儿送罐咸菜去。”

王爱春正趴在缝纫机上改一件碎花衬衫,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:“早点回来,天黑了道不好走。”

刘晓宇应了一声,把咸菜罐子揣进书包,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就出了院门。傍晚的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西边天烧着一片赤红,把土路染得像泼了一层铁锈。他拐过李二丫家门口时特意往那边瞟了一眼——院门关着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没看见人。他加快脚步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,帆布夹层里那条丝袜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蹭着书本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刘桂芝家住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墙矮得只到人胸口。刘晓宇推开虚掩的院门时,灶房里正亮着灯,昏黄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铺成一扇窄窄的梯形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着,刘桂芝弯着腰往锅里舀水,蓝布褂子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蹭了一截,露出腰后一小片白生生的肉。她听见脚步声,直起腰转过头,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:“晓宇?你咋来了?”

“我妈让我给婶儿送罐咸菜。”刘晓宇把书包放在灶沿上,从里面掏出那罐咸菜疙瘩,脸上浮起那个惯常的谦和笑容。他的眼睛却从刘桂芝脸上滑下去,落在她微微前倾的身子上——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日头晒出的红印。她的身子稍胖却匀称,腰不细,但圆润得恰到好处,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。肥美的大腿把裤子绷得紧紧的,小腿却纤细得不成比例,脚上套着一双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布鞋,鞋面被脚趾顶出几个圆鼓鼓的凸起。

刘桂芝接过咸菜罐子,转身去碗柜里拿碗,嘴里念叨着:“你妈就是客气,上回送的咸菜还没吃完呢。”她转身的时候,蓝布褂子下摆一甩,带起一股混着皂角味和汗味的气息。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把那张圆脸上细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——眼角、嘴角、眉心,每一道纹路都像刻上去的,逆来顺受地趴在那里。

刘晓宇趁她背过身去的空隙,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灶房。炕柜在灶房最里头的角落里,底层塞着几双破旧的布鞋,鞋帮子被脚汗浸得发黑,鞋底沾着干透了的泥巴。他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手指头伸进炕柜底层,摸到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——鞋底子硬邦邦的,鞋帮内侧残留着汗渍和泥土混合的气味,拿近了还能看见鞋垫上印着两个隐隐约约发黑的足印轮廓。他的手指头一碰到那布鞋,心跳就擂鼓一样敲起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咬了下嘴唇,把布鞋迅速塞进书包夹层,拉上拉链,站起身。

“来,喝口水。”刘桂芝递过来半碗热白开,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刘晓宇接过碗,抿了一口,水有点烫,舌尖被烫得发麻。他抬起眼,正好对上刘桂芝那双温和的眼睛——她在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惯有的关切,但又不全是关切,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那种目光让他后脖颈一阵发麻,他低下头又抿了一口水。

“功课紧不紧?你妈说你天天熬到半夜。”刘桂芝靠在灶沿上,一只脚踩着灶膛口的砖沿,另一只脚虚虚点着地。她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帮被脚汗浸得颜色发深,鞋口露出脚踝上一截洗得发白的皮肤。

“还行,跟得上。”刘晓宇把碗放在灶沿上,脸上挂着那个滴水不漏的笑,“婶儿你今晚值夜班?”

“嗯,等会儿就得走。你叔去镇上拉化肥还没回来,家里就我一个。”刘桂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刘晓宇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——那是一种被磨得没了棱角的孤独,藏在温和的语调底下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。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蓝布褂子领口往下一垂,露出锁骨下面更多的皮肤,被灶火烤得泛红。她直起腰时,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,汗珠顺着脸侧淌下来,滴进领口里。

刘晓宇没再看她。他拎起书包,说了一句“婶儿我先回去了”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书包贴着后背,帆布夹层里那双布鞋硬邦邦地硌着肩胛骨,和那条丝袜、那条葱绿色内裤挤在一起。他能感觉到三件东西在夹层里安静地叠着,各自带着各自主人的气息,像一座沉默的祭坛。

夜色已经沉下来了,村道上黑黢黢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刘晓宇攥紧书包带子,脚步越来越快,心跳还擂鼓一样敲着胸口。他拐过弯道时,迎面撞上一个人影——李二丫正从自家院门口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韭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上套着一双时髦的花袜子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。她看见刘晓宇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肩上的书包,停了两三秒。然后她咧嘴笑了笑,那个笑和白天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往上扯,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,像知道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刘晓宇没说话,低着头从她身边擦过去。李二丫也没说话,只是在他走过去之后,回头看了一眼他书包的背影,拎着韭菜慢悠悠地进了自家院门。

刘晓宇一口气跑回家,推开院门时王爱春还在缝纫机上改那件碎花衬衫,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响着。他把书包往东屋炕上一扔,仰面躺下去。房梁上那盏灯泡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,天花板上那摊黄渍像一张模糊的脸。他闭上眼,书包夹层里那双布鞋的汗渍味似乎穿透帆布渗出来,混着丝袜残留的体息和葱绿色内裤上若有若无的皂角味,在闷热的空气里搅成一团。

外头最后一只蝉叫了一声,然后彻底哑了。夜色像一床厚棉被,把整个村子闷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