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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2 章 · 正午的蝉鸣与那道门缝

刘晓宇拐过院墙弯道,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蝉鸣从杨树梢上砸下来,一浪一浪的,震得人脑仁疼。

李二丫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择韭菜,屁股挨着墙根的阴凉地,膝盖上摊着一把韭菜,黄叶子择了一地。她穿着件碎花短袖,领口松垮垮的,蹲着的时候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眼睛先在刘晓宇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往下移,在他书包上扫了一圈。那个眼神精明得像是能隔着帆布看见里头的东西。

“晓宇,你妈上午去镇上没?”她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脚边的搪瓷盆里,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我让她捎包盐回来。”

刘晓宇脚步没停,只侧过头应了一声:“没去,她下地了。”他感觉到李二丫的目光还黏在书包上,书包夹层里那条丝袜贴着书本,隔着一层帆布,像是贴着他的皮肉。他加快步子,从李二丫家院门口绕过去,背后的蝉鸣声里夹着她一声不高不低的“欸”,他没回头。

村北那条土路比村中间的宽不了多少,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,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。王秀芬家的院门虚掩着,门板上用红漆写的“毛主席万岁”已经褪得只剩个轮廓。刘晓宇推开院门,一股猪圈和灶灰混在一起的味扑面而来。

王秀芬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贴在后背上,汗洇出一大块深色的印子。裤腿挽到膝盖上头,两条小腿露在外面,瘦长,小腿肚上青筋鼓着,脚踝骨节突出。她低着头,手指头掐豆角筋的动作又快又利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听见院门响,她抬起头,脸上汗珠顺着颧骨淌下来,在腮帮子上拐了个弯,滴进领口里。她眼角的纹路被日头晒得格外深,但眼睛亮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
“晓宇?”她把手里择好的豆角扔进簸箕里,直起腰,“大中午的,你来干啥?”

“大姨,我妈让我来借把锄头。”刘晓宇站在灶房门口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。灶台上那半缸凉白开就搁在灶沿上,搪瓷缸子外头结了层水珠。王秀芬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指了指院角那间仓房,说:“锄头在仓房里,你自己去拿。锄把有点松了,叫你爸回头拿根楔子钉一下。”

她转身往仓房走,脚上趿拉着双塑料凉鞋,鞋底拍着脚后跟,啪嗒啪嗒响。刘晓宇趁她背过身去,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小纸包,手指头抖了一下,纸包差点滑落。他咬了下嘴唇,把纸包拆开一条缝,往搪瓷缸子里抖进去——那粉末白的,落进水里就化得看不见了。他把纸包揣回裤兜,心跳擂鼓一样敲着胸口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王秀芬从仓房里拎出锄头,锄把果然有点松,锄刃倒是磨得锃亮。她走过来递给刘晓宇,顺手端起灶沿上那缸凉白开,仰脖子灌了两口。她喉结不像男人那样凸,但吞咽的时候颈侧那根青筋鼓起来,汗珠顺着青筋的走向淌进领口里。搪瓷缸子放下时,她用手背抹了下嘴,说:“你妈怎么想起借锄头了?你家园子里草该锄了?”

“嗯,我妈说这两天就锄。”刘晓宇接过锄头,眼睛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那半缸水上。缸子里水少了一截,水面还在晃。王秀芬身上的汗味混着灶灰味飘过来,她额头上又冒出一层汗,日头晒得她脸黑红黑红的。

“大姨你歇着,我走了。”刘晓宇笑了一下,那个笑挂在脸上,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。

退出院墙拐角的时候,他扛着锄头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灶灰味还残留在鼻腔里。他刚要拐过弯道往家走,一抬头,看见李二丫还站在她家院门口,手里掐着几根韭菜,正朝这边张望。她的目光和他的撞在一起,她没躲,反而咧嘴笑了笑。那个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嘴角往上扯,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,像知道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知道。刘晓宇没再看她,攥紧书包带子往家走,锄头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硌着肩胛骨。

书包里那条黑色丝袜贴着书本,在帆布夹层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,闷热的空气从书包缝隙里钻进去,把那点残存的体息蒸得愈发浓烈。刘晓宇拐进自家院门,把锄头立在门后,书包往东屋炕上一扔,仰面躺下去。房梁上挂着的那盏灯泡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,天花板上那摊黄渍像一张模糊的脸。他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王秀芬吞咽时颈侧那根青筋的起伏,还有搪瓷缸子放下时水面晃荡的那一下。

外头的蝉鸣突然拔高了调门,尖利,绵长,像是要把这个正午撕开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