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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14 章 · 一碗油星

# 第14章 一碗油星

蝉声还在窗外撕扯,王秀芬的手指还压在口袋里的纸角上,楼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他——她听得出,这是布鞋踩在木板上的声响,踏实、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王爱春端着一只大碗上楼来,碗沿烫得她捏着抹布,碗里热气腾腾,油花在灯下晃出一层细碎的光。

“趁热吃,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王爱春把碗搁在炕沿上,往后退了半步,也没走,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。

王秀芬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,白生生的,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白煎得焦黄,蛋黄被热气蒸得蒙了一层雾。她拿起筷子,在碗里拨了两下,没往嘴里送,先问了一句:“他呢?”

“在楼下打电话呢。”王爱春说着,忽然偏了偏头,像在听楼下的动静,又像在听别的声音,“你喉咙不舒服?”

王秀芬一愣,才意识到自己吞口水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响——不是渴,是那股腥咸又泛上来了。她没答话,低下头,夹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,使劲吞下去,喉咙里咕咚一声,像咽下去一块石头。

王爱春没走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吃。灶房的灯光从楼下斜照上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亮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:“姐,你跟他……是不是有事情。”

筷子顿住了。油星子从筷尖溅到手背上,烫得人一哆嗦,王秀芬却没去擦。她盯着碗里那半截面条,筷子悬在半空,指尖攥得发白。她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慢慢把碗搁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,展开,摊平,放在炕席上。

王爱春低头看了一眼,没伸手去拿,就着灯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——“好好读书。别学坏。”几个字歪歪扭扭的,是李二丫的笔迹。上回二丫托她带东西给晓宇时,写的就是一模一样的字,连那个“坏”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尾巴都一样长。

两个女人隔着一碗面条和一张字条,谁都没再开口。蝉声从窗外涌进来,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,连呼吸都显得多余。王秀芬的手还搭在炕席上,指尖离那张字条不到一掌远,却像隔着一条河。

楼下的电话挂了。脚步声从客厅往楼梯口走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,踩得木板微微震动。

王秀芬飞快地把字条折起来,塞回口袋,重新端起碗。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,低头喝汤,额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,油星在汤面上凝成薄薄一层,她用嘴吹了一下,那层油膜往碗边荡开去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刘晓宇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——一个坐在炕沿喝汤,一个靠在门框边收碗——两个女人的神色都没逃过他的眼睛,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句:“明天要去镇上办点事,得早起。”

王秀芬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喝汤。

王爱春转身去收碗,碗底还剩半口汤,油星凝成薄薄一层,灯光一照,亮晃晃的。她端着碗下楼,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,然后灶房的水龙头开了,水流声哗哗地冲进铁盆里。

刘晓宇在门口站了两秒,看了王秀芬一眼,转身回了东屋。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来,那声响隔着走廊传过来,不大,却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
王秀芬躺在西屋炕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灯没关,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,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侧过身,手指按着口袋里的纸角,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纸条的折痕,四四方方的,像一把锁,锁着她说不出的话。

灶房的水流声很长,长到王秀芬数了不知道多少下,水才停了。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响,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,最后是脚步声从灶房走到堂屋,门帘掀了一下,又落下来,一切都安静了。

她翻了一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芯散出晒过太阳的干燥气味,和老家那条炕一模一样——母亲晒过,大姨晒过,也许他自己也晒过。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,暖烘烘的,像是在说,你到了,你到了,你终于到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喉咙里那股腥咸又泛上来,她使劲咽了一下,那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,沉到胃里,和那半碗面条搅在一起。

窗外蝉声忽然停了,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嗓子。静了一瞬,又猛地响起来,比刚才更烈,一波一波,像是从老家一路追过来,趴在省城的院子里,替她喊出了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。

她的手还按在口袋上,纸角的棱角硌着掌心。隔壁东屋一点声响都没有,门锁落下去之后,那边像是没人住一样安静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记得最后听见的,是院子里不知道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,然后声音远了,远了,像是被夜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