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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

第 13 章 · 进城的拖拉机

王秀芬蹲在灶房地上一动不动,喉咙里精液的腥咸味道反复往上涌,像一口咳不出的黏痰堵在嗓眼儿后头。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两下嘴角,指节蹭着唇皮,蹭得火辣辣地疼。刘晓宇的脚步声已经踩到土路上,一下一下远了,最后被院墙外那排老杨树哗啦啦的叶子吞了个干净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只剩风箱缝里一点暗红的炭灰,呼一股风就亮,不呼又暗下去。她慢慢扶着锅台站直,两条腿肚子发软,后腰抵在温吞吞的铁锅边沿,手心黏得厉害,在裤腿上蹭了两回,又嫌恶地别开脸。

里屋孙大强咳得撕心裂肺,一声追着一声,像要把整副肺管子从嗓子眼儿里拽出来。王秀芬端了半碗凉水走进去,看他蜷在炕上,黄脸泛出两块潮红,被子蹬掉半截。她伸手把碗递过去,孙大强抬手一推,水泼了她一前襟,他喘着骂她磨蹭、没用,倒碗水都倒不利索,晚来这么久,不如死在外头。王秀芬没回嘴,蹲下去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拣干净,又换只碗倒了水搁在炕沿上,转身到外屋拧前襟。水珠子滴在灶前泥地上,砸出几个小坑。那股腥咸味儿还在喉咙里,水冲不掉,咽下去又沿着食道爬上来,像从根子里长出来的。

这一夜王秀芬躺在炕上没合眼。旁边孙大强咳一阵歇一阵,她却像聋了,只拿手指按着喉咙,按得皮肉都木了。屋里黑得发稠,窗纸透进一点灰白月光,照在房梁上那串干辣椒上,影子冷得像挂了一排小刀。她翻一个身,再翻一个身,脑子里全是白天柴房里逼仄的热气、腰后被攥住的那把温度,还有晓宇走时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团。她又去摸碎花衬衫胸口的口袋,字条折成小小的四方,还在,纸角硬挺地硌着指腹。她没哭,只睁眼躺到鸡叫头遍。

天刚泛白,院门响了,不轻不重,三下。王秀芬把孙大强要吃的药按顿分好,灶上煨着稀粥,才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刘晓宇,身上还是那件的确良白衬衫,袖口挽到臂弯,头发整整齐齐,像刚从镇上照过理发店。他喊她大姨,声音跟平常一样稳当,问孙大强是不是去镇上了。王秀芬垂着眼,说天没亮就搭拖拉机走了,抓药。她没多问,转身进屋,从炕柜底层扯出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,把几件换洗衣裳折进去,又把碎花衬衫口袋里那张字条抽出来,夹进衣裳中间,再系紧。她拎着包袱出来,回手带上门,锁搭子磕了一声,像钉死什么。

土路两边的苞米已经抽了天穗,晨风一过,青纱帐响成一片。村东头矮篱笆边,李二丫拎着竹篮站在那儿,豆角上还挂着露水。她没像往常那样喊一声“大妹子早”,只把篮子往腰间提了提,身子侧过去让路。目光从刘晓宇脸上滑到王秀芬臂弯的蓝包袱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刘晓宇后颈,直到他们被那道岗子挡住。王秀芬没回头,只觉得后脑勺被那双精明眼睛贴了一下,凉飕飕的。拖拉机在村口大榆树下突突地喘,干草屑扑进她裤腿里。她没接晓宇伸过来的手,自己扳着车斗铁栏爬上去,蓝包袱搁在膝头。车子一颠,她整个身子跟着晃,心也像从胸腔里被颠起来,落到草堆里,再没个着落。

到了省城郊外那处院子,天已经擦黑。三层小楼的门厅亮着暖灯,灰砖围墙把外头的风挡去大半。王爱春正在灶房烧水,围裙系得紧,碎花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听见门响抬头望出来,手里还捏着根捅火棍。看见王秀芬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,蓝包袱攥在手里,人像从黄土路上硬拔起来的一棵草,她怔了一下,火棍子落进灶眼,腾起一小团火星。刘晓宇在身后说,妈,大姨以后跟咱们一块儿过。王爱春没接他的话,只把火捅旺,在围裙上蹭干手,走到王秀芬跟前,拉了她一下胳膊,说,姐,先把包袱放下,洗把脸,饭马上得。王秀芬没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咙里那股腥咸又返上来,顶得她眼眶发酸。

王爱春又看她一眼,忽然说,别想那些没用的,家里地方够,你踏踏实实住下。晓宇说得对,咱姐俩往后一个锅里搅马勺,总比你在村里一个人硬撑强。她的嗓门压得比平时低,像怕吓着谁。王秀芬听到“硬撑”两个字,心口像被人按了一把,肩膀才慢慢松下来,低声说,我就住两天。王爱春哼了一声,转身去掀锅盖,说,住一天也是住,先上西屋把炕铺上。锅里水汽腾起来,白茫茫一片,把两个女人的影子都抹软了。

王秀芬被王爱春领上二楼,西头的门敞着,屋里盘着一铺小炕,炕席擦得泛光,靠墙叠着条素净的单子。她站在炕前,把蓝布包袱搁上去,慢慢解开。换洗衣裳透着一股灶膛味,那纸条还夹在中间。她把纸条摸出来,四四方方,纸角被汗浸得发软,又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,塞回碎花衬衫贴身那个口袋。窗外忽然响起蝉声,尖利又辽远,一阵压着一阵,像是从老家榆树上一路追到了这省城的院子里。她伸手按着口袋里的字条,指尖下面两颗心跳,一颗是自己的,一颗不知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