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捲門被拉開的聲音像一條生鏽的鋸子,從郁玲的頭頂一路鋸進脊椎。
她睜開眼睛,光線刺得她本能地舉起手擋在臉前。手掌的影子落在自己臉上,指縫間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,帶著粉塵在空氣裡翻滾。她還躺在昨晚那灘穢物旁邊,水泥地上的液體已經乾掉大半,把她半邊臉頰黏在地面上,她轉頭的時候,扯下一小塊乾掉的糞渣,連著幾根頭髮。
她撐起身體,手掌壓在水泥地上,掌心傳來粗礪的觸感。身體不痛了。這是她第一個完整的念頭。昨天那些撕裂、燒灼、被撐開到極限的感覺,全部被抹掉了九成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、像隔著保鮮膜觸摸自己內臟的異物感。她知道自己的陰道跟肛門還是腫的,子宮頸跟直腸黏膜縮回去了,但沒有完全歸位,每走一步,下腹深處就會傳來悶悶的痠脹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骨盆裡,稍微移位就會掉出來。
她站起來,腿在抖,膝蓋撞在一起。身上什麼都沒有,衣服、內衣、鞋子、手機、皮包,全部不見了。她低頭看自己,乳尖上的菸疤已經結痂,兩邊乳頭周圍的燙傷水泡消掉了,留下淺粉色的新皮。肛門左側那個圓形的燙疤還在,摸上去凹凸不平,像一枚硬幣嵌在皮膚裡。
「有人嗎?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。
沒有回應。
她沿著牆壁走,手指摸過冰冷的混凝土牆面,摸到水管、鐵鏽、剝落的油漆碎片。空間比她想像的大,廢棄停車場的柱子一根一根從黑暗中浮現,光線從鐵捲門底部的縫隙切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橘色光帶。她走到門邊,蹲下來,手指扣進門縫,使勁往上抬。鐵捲門紋絲不動,鎖死的。
「幹……」她罵了一聲,膝蓋跪在地上,用全身的重量去扳那道縫隙。指甲斷了兩根,血從指甲縫滲出來,她沒感覺到痛,只是看著那兩道血痕愣了一秒。
奈米藥劑把痛覺抹掉了,但身體的界線還在,她知道自己受傷了,只是大腦收不到那個訊號。
她放棄鐵捲門,沿著四面牆壁繞了一圈。沒有窗戶,沒有通風口,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道鎖死的鐵捲門。角落有一灘積水,大概是雨水從門縫滲進來累積的,水面浮著油漬跟灰塵。她跪下去,用雙手捧起來喝。水是臭的,帶著鐵鏽味跟昨天殘留在她嘴裡的豬糞味,她吞了兩口,胃酸湧上來,她乾嘔了一陣,什麼都沒吐出來,胃裡早就空了。
天色從鐵捲門縫隙透進來,從灰白變成橘紅,再變成暗藍。她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,手機不在身上,時間感被黑暗跟飢餓碾碎了。她縮在角落,抱著膝蓋,下巴抵在膝蓋上,嘴唇乾裂,舌頭黏在上顎,每一次吞嚥都像在吞砂紙。
然後她聽到聲音。
腳步聲。不只一個人。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音,鐵桶碰撞的聲音,還有男人的說話聲。她認出那個聲音——阿豪。
「……要怎麼處理?」另一個男人在問。
「毅傑哥說送回去。」阿豪的聲音從鐵捲門外傳進來,很近,大概只有三公尺。「把她還給那個總監。」
「送回去?這樣就放了?」
「你他媽的不懂啦。」阿豪笑了,笑聲很短,像從鼻子噴出來的。「毅傑哥就是要那個總監看看,他心愛的奴隸被搞成什麼樣子。你想想看,他打開門,看到自己的母狗被三十幾個人輪過、被馬幹過、子宮掉出來又塞回去,全身都是菸疤跟燙傷——他會有什麼反應?」
外面沉默了幾秒,然後幾個男人一起笑出來,笑聲粗啞,像一群野狗在吠。
郁玲把臉埋進膝蓋裡。眼淚沒流出來,眼眶是乾的,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,掐到她呼吸不過來。
鐵捲門被拉開了。
光線轟進來,她本能地閉上眼睛,再睜開的時候,阿豪逆著光站在門口,手裡夾著一根菸,還是那個牌子,跟總監抽的一樣。他身後站著三四個遊民,提著水桶跟繩索,用一種看豬肉的眼光看著她。
「起床啦,母狗。」阿豪蹲下來,菸頭幾乎燙到她臉頰旁邊的空氣。「妳主人要來接妳了。」
她沒說話,只是瞪著他。阿豪的臉在逆光裡只剩輪廓,但她記得那個表情——興奮、貪婪、還有一點點的怕。他不是主謀,他只是一條狗,毅傑的狗。
「把她沖一沖。」阿豪站起來,對後面的人揮揮手。「不要讓她太臭,給點面子嘛。」
一桶冷水從她頭頂潑下來。她沒躲,水沖掉身上的乾糞渣跟灰塵,露出下面那些疤痕跟燙傷。她跪在水泥地上,渾身發抖,嘴唇發紫,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,遮住半張臉。
※※※
停車場在地下三樓,跟之前總監約她見面的地方一樣,只是這次不是半夜,是下午三點,日光從車道口斜斜照進來,照在水泥柱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總監到的時候,阿豪已經把郁玲拖到停車場中央。她跪在地上,手被綁在身後,身上裹著一條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破浴巾,浴巾太短,遮不住大腿上的燙疤跟膝蓋的瘀青。她低著頭,頭髮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總監從電梯裡走出來。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,皮鞋擦得光亮,步伐不快不慢,跟在辦公室裡走去會議室開會一模一樣。身後跟著兩個保鑣,穿黑色西裝,面無表情。
他走到郁玲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來。
沉默了大約五秒。
「誰做的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平到不像在問問題。
阿豪從旁邊走出來,叼著菸,雙手插在口袋裡,笑嘻嘻地說:「總監大人,你的母狗還給你啦,不過她現在可能——」
總監舉起右手,手掌平攤,身後的保鑣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手槍,放在他掌心上。消音器已經裝好了,槍管比平常長一截。
阿豪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我再問一次。」總監把槍口指向阿豪的左膝蓋。「誰做的。」
「你他媽的——」
槍響了。聲音很悶,像一本厚書被用力砸在桌上。阿豪的左膝蓋往後折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,他整個人往前跪倒,菸從嘴裡掉下來,叫聲還卡在喉嚨裡沒來得及發出。總監把槍口移到右膝蓋,第二發,阿豪的右腿也廢了,雙膝跪地,褲管瞬間被血浸成暗紅色,他仰頭慘叫,聲音在地下停車場裡撞來撞去,撞成破碎的迴音。
「毅……毅傑哥……」阿豪趴在地上,額頭抵著水泥地,血從膝蓋下方蔓延開來,匯成兩灘深色的液體。「是毅傑……林毅傑……他叫我做的……全部都是他……」
總監把槍遞還給保鑣,蹲下身,抓住阿豪的頭髮往後扯,逼他仰頭。阿豪的臉因為疼痛扭成一團,眼淚跟鼻水糊了滿臉,嘴唇在抖,牙齒打顫,發出咯咯咯的聲音。
「我不殺你。」總監的語氣還是平的,跟點餐一樣。「我要你活著,好好活著。你會在我那邊住一陣子,很久很久的那種一陣子。」
他放開手,阿豪的頭撞回地上,咚的一聲。總監站起來,對保鑣比了個手勢。兩個黑衣人上前,一人一邊架起阿豪的腋下,把一個膝蓋被射爛、正在大量失血的男人往電梯方向拖。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兩條,阿豪的腳尖垂在地上,皮鞋跟刮過水泥地,發出吱吱的尖銳聲響。
電梯門關上,地下停車場回到安靜,只剩日光燈管的低頻嗡嗡聲跟郁玲呼吸的氣音。
總監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。他的膝蓋壓在那條破浴巾沾溼的水漬上,西裝褲沾了灰也不在意。他伸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,手指的動作很輕,輕到郁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「回家了。」他說。
他把郁玲連人帶浴巾抱起來,一手托住她的後背,一手穿過膝彎。她比想像中還輕,一百五十公分的個子,瘦了整整一圈,抱在懷裡像抱一捆被折斷的柴火。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,濕髮貼著他的西裝領口,眼淚一顆一顆掉在他的領帶上,暈成深藍色的水痕。
「我的手機……我的衣服……」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從他肩膀傳出來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棉被。
「不用管。」他抱著她走進電梯,按下B1。電梯開始上升,燈管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鏡面的牆壁上,鬱玲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樣子——頭髮糾結成辮,臉頰凹陷,嘴唇乾裂,鎖骨跟肩胛骨從浴巾裡凸出來,像衣架掛著一條抹布。
電梯門打開,是一間她沒來過的房間。沒有窗戶,四面水泥牆,中間有一張床,真正的床,有床墊跟棉被的那種。角落有一盞立燈,暖黃色的光。床頭櫃上擺著醫藥箱、一盆熱水、幾條白毛巾,還有三支不同顏色的奈米藥劑。
總監把她放在床上,動作很慢,像在放一件瓷器。浴巾散開了,她伸手想去拉,總監握住她的手腕,輕輕按回床上。
「先治療。」他說。他從醫藥箱裡拿出一條溫熱的濕毛巾,開始擦她的臉。從額頭開始,沿著眉骨、眼窩、鼻樑、人中、嘴唇,每一吋都擦得很慢,每擦一個地方,他就會停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,問一句。
「這裡是怎麼傷的?」他擦過她左邊乳尖上的菸疤。
「他……用菸頭燙的。」郁玲的聲音在抖,但沒有哭出來。「阿豪跟那些遊民,他們把我當成菸灰缸……遊民們輪流把菸頭壓上來……很燙……我在那個噁心的地方一直叫一直叫,沒有人來……」
總監沒說話,從醫藥箱裡拿出一管藥膏,擠在指尖上,抹上那道圓形的燙疤。藥膏是透明的,帶著薄荷的涼感,抹上去的瞬間,郁玲倒抽一口氣,不是痛,是涼到骨頭裡的那種刺激。
「這裡呢?」他按了按她肛門左側那枚硬幣大小的燙疤。
「一樣的……也是菸頭……他們還把燒紅的菸直接塞到我身體裡……」
郁玲閉上眼睛。眼淚從眼角滲出來,流進耳朵裡。
「他們……三十幾個人,一個接一個……我的嘴、我的下面、我的後面……每一個人射完就換下一個,射在我臉上、頭髮上、身上……阿豪把廚餘倒進我的肛門,還有爛掉的香蕉……他們把餿水淋在我身上,然後——然後有馬。」
她的聲音斷在這裡。總監的手停在她小腹上,掌心貼著她的肚臍下方,溫熱的,穩定的。
「繼續說。」
「馬……兩匹馬。毅傑叫阿豪把馬牽過來,馬的那個……陰莖,比我手臂還長……他們逼我舔馬的肛門,馬糞糊在我臉上,然後第一匹馬插進我的喉嚨,一直插到食道裡面……我沒辦法呼吸,它在我食道裡射精,還有尿……第二匹馬插進肛門,直腸被撐到……我不知道怎麼形容……頂到最裡面最裡面的地方,我以為我會被刺穿……」
總監把她扶起來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他的手環住她的肩膀,右手繼續往下一處傷口塗藥膏。熱水盆裡的毛巾換了三條,藥膏用了半管,棉棒一根一根丟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「還有……驢子。毅傑把我架上去,用全身的重量壓下去,驢屌頂到子宮頸,他叫我上下動……我每一下都感覺到子宮頸被龜頭撞到變形……然後他放蛇進來。蛇。會動的蛇,放進我的子宮跟直腸,他說那是基因改造的眼鏡蛇,蛇頸有軟刺,在裡面撐開的時候……我……我高潮了。」
說到這裡,郁玲徹底崩潰了。她抓住總監的西裝前襟,臉埋在他胸口,哭聲從壓抑變成嚎啕,身體縮成一團,像要把自己塞進他身體裡。眼淚跟鼻水浸濕了他的襯衫,她整個人抖得像觸電,牙齒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到出血,血抹在他的白襯衫上,他沒有推開她。
「還有蚯蚓……上百條……倒進我的子宮……那種搔癢……我沒辦法……還有豬……五頭豬的尿跟精液跟糞便……他逼我吃下去……他說可以中和毒素……」
總監一手抱著她,一手從床頭櫃拿起一支銀色的奈米藥劑。這支比上次那支粗,藥液是深琥珀色的,在燈光下像液態的琥珀。他用牙齒咬開針頭的保護蓋,把針尖抵在她手臂內側的靜脈上。
「這一劑打完,你會忘記。」他說,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聽得見。「不是全部忘記,但那些畫面會被抹掉,像用橡皮擦擦過,只剩下一層模糊的輪廓。你會記得發生了什麼事,但你不會再看見那些臉、那些馬、那些蛇。你醒來的時候,只會記得我抱著你。」
郁玲抬起頭,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,睫毛黏成一束一束的,鼻尖也紅了。她看著那支針筒,裡面的琥珀色藥液在燈光下晃動。
「為什麼?」她問。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。
「因為你是我的。」他把針頭推進她的靜脈,拇指緩慢壓下活塞,深琥珀色的藥液沿著透明的管壁往下流,流進她的血管,流進她的心臟,流進她的腦子。「我的奴隸,我的母狗,我的。別人碰你,我沒話說,那是我的疏忽。但我不會讓那些畫留在你腦袋裡,一輩子做惡夢。你的惡夢是我的,不是毅傑的。」
他把空針筒放在床頭櫃上,把她整個人重新摟進懷裡,棉被拉上來,蓋住她赤裸的身體。她的體溫很低,像一條從冰箱拿出來的魚,他的手一直在搓她的後背跟手臂,把熱度一點一點搓進她皮膚裡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。「醒來的時候,你會在我家。」
郁玲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。藥效來得很快,不是昏過去的那種睡,是意識像一張被慢慢泡軟的衛生紙,從邊緣開始溶解,一點一點地,往中心塌陷。她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,是他的心臟隔著襯衫在她耳朵旁邊跳動的聲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穩,很慢,像在數她剩下的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