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日起,這樣的日子就成了常態。白日裡謝廷淵在書齋講書,午後將他留在榻上;入夜後謝凌雲在穿廊攔他,將他帶進寢房。兩個人的時間從不衝突,像是某種無言的默契——謝廷淵佔了午後,謝凌雲便佔了深夜;謝凌雲在他身上留了痕跡,謝廷淵便在次日用各種方式將那些痕跡覆蓋。
玉衡在父子二人之間來回,像一隻被兩根線牽著的木偶。他的身體開始習慣這種節奏——白日裡被父親操弄過的穴口到了夜裡還沒合攏,便被兄長再次撐開;深夜裡被兄長灌滿的精液到了次日午後還沒流盡,便被父親用筆、用手指、用陽物一點一點地掏出來。
他不再哭了。眼淚在那個雨夜之後就乾了,像一口被淘空的井。
一個月。三十個日夜。玉衡數過的,因為每過一天他就在心裡劃一道痕。他不記得自己是從第幾天開始不再去數的,只記得有一天午後謝廷淵從他身上退開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合不攏了,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,軟塌塌地垂在榻沿外側,腿根內側一片黏膩。
一個月後,夫人從庵堂回到謝府,府裡的氣氛似乎又恢復了正常。謝廷淵每日上朝,謝凌雲每日練武讀書,玉衡每日在書齋「聽課」。一家四口同桌用飯的時候,謝廷淵會給玉衡夾菜,謝凌雲會替玉衡盛湯,夫人笑著說「你們父子兩個倒是疼他」,語氣裡全是欣慰。
但玉衡看得出來,夫人有時候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。不是懷疑,不是審視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隱約的困惑。
那是謝夫人剛回府的那幾日,玉衡經過這一個月被父子二人無節制的操弄後,走路的時候腿根總是會被磨疼,他不自覺地扶了一下腰,正好被夫人看見。夫人問他是不是扭了腰,他說是在園子裡滑了一下,夫人便沒有再問。
當天晚上,夫人讓人送了跌打藥酒到西廂。
還有一次更險。謝凌雲憋了好幾日,終於忍不住在深夜將玉衡按在假山後面,正做到一半,忽然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。是夫人提著燈籠在園子裡散步——她近來睡得不好,常說夜裡胸悶,要出來走走。謝凌雲捂著玉衡的嘴,將他壓在假山石壁上,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燈籠的光從假山旁邊晃過去,離他們只有幾步遠,玉衡甚至能看見夫人裙擺上的繡花在燈光裡一閃而過。
等腳步聲遠去,謝凌雲鬆開手,玉衡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。
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,玉衡漸漸不再去想「如果」。如果那日沒有被父親叫進書齋,如果那夜沒有被兄長攔在穿廊,如果夫人沒有離府——這些「如果」像無數根細小的刺,扎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去碰它們。
因為碰了會疼,而疼,是沒有用的。
但這謝府偽裝出的“父慈子孝”“兄友弟恭”終還是被擊碎了。而擊碎它的人正式謝家主母——謝廷淵的夫人、謝凌雲的母親、謝玉衡的養母。
那天謝廷淵下朝回來得比平時早。
玉衡正在書齋裡抄《孝經》——像是永遠抄不完,每次快要抄完的時候謝廷淵便會找出新的錯字,讓他從頭再來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養父的臉色和平時不同,不是那種下了朝便急著要他脫衣服的神情,而是一種壓著什麼東西的、沉甸甸的凝重。謝廷淵在書案對面坐下,沒看他的字,也沒看他的臉,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硯臺上,沉默了很久。
「朝中有人參我。」謝廷淵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「私德有虧,穢亂內宅。」
玉衡握筆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墨汁從筆尖滴下來,落在紙面上,洇成一個黑色的圓點,正好蓋住了「不敢毀傷」的「毀」字。
「奏疏的源頭,是你母親。」謝廷淵抬起眼看他,目光裡沒有怒意,只有一種疲倦的算計。「她回府之後便察覺了。只是她沒當面戳破,而是動了娘家的關係,讓言官在朝堂上參我。這一手很漂亮——她不用髒自己的手,便能逼我做決定。」
玉衡把筆放下,雙手交疊在膝上,手指冰涼。他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不在父親面前發抖,但心跳還是快了,快得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。他等著謝廷淵說出那個決定,等著自己被當作一件髒了的東西丟出去,或者更糟——被當作一件證據清理掉。他發現自己並不害怕,只是覺得累,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見了盡頭,不管盡頭是什麼,至少不用再走了。
「三日後,你出京。」謝廷淵說。「我已派人在青州打點好了,你先去住一陣子。等風頭過了,我再派人接你回來。」
玉衡垂著眼,低聲應了一句:「是。」
他沒有問「風頭什麼時候會過」,也沒有問「如果風頭不過怎麼辦」。這些問題他從前會問,但現在不會了,因為他知道答案永遠是同一句話——「聽話就好」。他確實聽話,他從來都聽話,聽話到養父把他的身體一寸一寸拆開重組,聽話到兄長把他的眼淚和羞恥一併吞進肚裡。聽話到他自己都分不清,這副軀殼裡還剩下多少東西是屬於他謝玉衡的。
但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一個他不敢去碰的角落,那裡悄悄浮起了一絲鬆懈。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終於聽見了斷裂的前一聲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悲傷,而是某種接近解脫的、酸澀的釋然。要走了。不管是去哪裡,至少不必再在白日與深夜之間被撕成兩半了。
謝廷淵看著他,像是在等他說什麼。玉衡沒有抬頭,所以他沒看見養父眼底閃過的那一瞬猶豫——那一瞬猶豫很短,短得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,晃了晃便又穩住了。
那夜謝凌雲也來了。他推開西廂的門,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,玉衡正坐在鏡前,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中衣,頭髮散在肩上。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,因為他認得這個腳步——比父親的輕,比父親的快,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,帶著一種年輕男子特有的乾脆。
「明日三更的車。」玉衡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謝凌雲沒有應聲。他走到玉衡身後,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臉。鏡面有些舊了,邊角泛著一層模糊的銀霧,把兩個人的面容都映得有些朦朧,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。謝凌雲伸手拿起妝臺上的木梳,另一隻手攏起玉衡散在肩頭的髮,從髮頂開始,一梳一梳地往下順。
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很細,沙沙的,像春天的雨落在瓦上。玉衡僵了一下,肩膀微微聳起,但沒有躲。謝凌雲的動作很慢,慢得不像是他——他平時解玉衡衣帶的時候從來不慢,扯開領口的時候甚至會把盤扣扯斷,但此刻他握著木梳的手穩得像是在捧一件瓷器。
「你進府那年七歲,」謝凌雲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低低的,帶著一點玉衡聽不懂的沙啞,「母親牽著你的手把你領到我面前,說『凌雲,這是你弟弟』。你那時候瘦得跟小雞似的,躲在母親裙子後頭,只露出半張臉。」
玉衡垂著眼,睫毛在鏡中微微顫動。
「那天我攢了三個月的月錢,跑了好幾條街,買了這個。」謝凌雲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,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海棠,玉色溫潤,在燭光下泛著淺淺的脂白。「想等你大一些再給你。後來你大了,我又不知該何時給你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將玉簪輕輕插進玉衡綰好的髻裡。簪子穿過髮髻的觸感很輕,像一滴水落進湖面,幾乎沒有聲響。玉衡在鏡中看見自己頭上的海棠花,恍惚間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踏進謝府大門,滿院的槐花正開得盛,有個少年站在廊下,朝他伸出了手。
那隻手現在正放在他肩上,掌心的溫度透過中衣薄薄的布料燙在他的皮膚上。
「簪子我收了,」玉衡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,「你回去吧。」
謝凌雲的手沒有鬆開。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,隔著布料掐進玉衡的肩窩,那一瞬間玉衡以為他要像往常一樣把自己拽起來按到床上,但他沒有。他只是那樣捏著,捏到玉衡的肩膀微微發顫,才慢慢鬆開。
「明日我不送你。」謝凌雲說完這句話,轉身便走,門在身後闔上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,像是連門軸都懂得這一刻不該響。
玉衡一個人坐在鏡前,伸手摸了摸髻上的玉簪。指尖觸到那朵海棠花的紋路,涼涼的,滑滑的,像一個擱置了七年的心意終於找到了歸處。他把簪子拔下來,攥在掌心裡,攥到花紋在掌心壓出了淺淺的印子。
他沒有哭。
三更的梆子敲過,謝府後門外停著一輛黑漆馬車。車簾是藏青色的,在夜風裡輕輕晃動,像一面無聲的旗。車夫是個啞巴,謝廷淵特意挑的——不會說話的人便不會洩密。
玉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走出後門,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灰藍直裰,不是什麼好料子,走在夜裡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。他沒帶太多東西,幾件換洗衣裳,一方硯臺,還有那支白玉簪——簪子沒有簪在頭上,而是貼身收在衣襟內側,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抵著他的心口。
謝廷淵站在後門簷下,負手而立,身上的官服還沒換下,顯然是從書房直接過來的。謝凌雲也還是來了,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,兩個人的影子被簷下燈籠的光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段是誰的。
玉衡走到車前,停下腳步。他沒有回頭,但他知道他們在看——父親的目光沉沉的,像一件脫不掉的外袍,裹了他太久太久;兄長的目光燙燙的,像那夜按在他後腰上的手掌,灼得他幾乎要往前踉蹌一步。
「你倒是會挑時候。」謝廷淵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不是對玉衡說的。
謝凌雲沒有應聲。沉默橫亙在父子之間,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。
玉衡踩上車轅。馬車晃了一下,車簾在他身後落下,將後門那兩盞燈籠的光切成碎片。他在黑暗中坐穩,聽見車夫甩了一下鞭子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遙遠,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。
他的手伸進衣襟,握住那支白玉簪。玉的溫度已經被他體溫焐暖了,握在掌心裡像握住了一小塊活著的東西。
馬車轉過巷口的時候,玉衡始終沒有掀開車簾往後看。
所以他沒有看見謝凌雲在簷下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的腳步,沒有看見謝廷淵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,骨節泛白。
他更沒有看見內院那扇半掩的窗後面,夫人立在一室昏暗裡,手裡握著一串紫檀佛珠。珠子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,發出細微的碰撞聲,像在數著什麼。馬車的聲音漸漸遠去,遠到再也聽不見的時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低頭看了那串佛珠一眼,然後慢慢地、輕輕地,將它放在了窗臺上。
佛珠落下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