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變身禁臠

5 · 龍哥的試探

晚上七點五十分,沈亦已經站在心語三樓的走廊。走廊燈是偏暖的黃,照在他身上,把白帽T映得有點透明。他換了那件特地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寬鬆上衣,下襬蓋到臀下,肩線鬆垮地垂著,胸前那點隆起被布料吃進去,乍看只剩一片平坦。他不想讓誰看出來。更不想讓自己先在意起來。可他才走進三樓的休息區,迎面就是一面半身鏡。鏡子裡的人下巴瘦得微微收尖,鎖骨從領口邊緣露出來,皮膚白得像是被走廊燈漂過。他下意識把帽子往下壓了壓,卻只讓鎖骨那兩道線條更明顯,像被人用手指沿著畫過。他偏開視線,走到窗邊去等。

八點整,耳機裡的提示音準時響起。客戶的代號出現在螢幕角落:龍哥不囉嗦。沈亦接起語音,聲音壓在喉嚨中段,出口時仍舊帶軟。他那句「龍哥好,我上線了」剛落,耳機裡就響起比上次更接近的笑聲,像含著什麼東西在笑。

「來了啊,小亦。」龍哥的聲音比上次近,像湊著麥克風講,連呼吸的氣音都清清楚楚。沈亦指尖在滑鼠上縮了一下。他聽見龍哥接著說:「你聲音今天怎麼又軟一點了?講兩句,讓我聽聽。」

沈亦抿了下唇,讓自己的聲音再穩一點,卻只出來得更薄:「哥,我們先打吧,今晚打排位嗎?」

龍哥沒回答,笑聲從耳機裡滾過去。隔了兩秒,他才說:「你還沒回答我上次問你的。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?聲音這麼軟,當男生太可惜了吧。」

沈亦喉嚨發緊,像有隻手壓在鎖骨上。他把麥克風往旁邊移了一點,假裝調整,聲音更含混地帶過去:「哥,我……就普通的聲音,你別笑我。」

「不笑你。」龍哥說,語氣卻更輕佻,每一個字都拖著尾音。「我就是想看看你。開視訊打。我好確認一下你手跟聲音配不配。」

沈亦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螢幕上已經跳出視訊對戰的邀請,紅色按鈕亮著,像在催促他。他不能拒絕。心語三樓的規定明明白白:客戶要求開視訊對戰時,陪玩不得無故拒開。他吞了口口水,按了接受。

鏡頭開啟的瞬間,他下意識往後坐了一點,讓自己整個人陷進椅背裡。帽T的陰影蓋住半張臉,只露出下半緣的下巴和鎖骨。他沒去看自己出現在畫面上的樣子,只聽見龍哥「嘶」地吸了一口氣。

「好白啊你。」龍哥的聲音從耳機裡直直鑽進來,像貼在耳邊講。「手放鍵盤上我看看。你手指也這麼白?」

沈亦沒動,手指在鍵盤上繃得更緊,指節泛著一層很淡的粉。遊戲開始,地圖在螢幕上展開。他強迫自己專注,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報點時愈來愈往下掉,像被抽掉了支撐。龍哥每殺一個人,就偏過頭來跟他說一句。那些話不重,像刀背似的抵在耳膜上。

「你手好白啊,小亦。」

「鎖骨很漂亮,跟女生的一樣。」

「別躲鏡頭,我又不會吃了你。」

沈亦沒有躲。他動不了。耳機裡的聲音像一層透明熱度,貼在他脖子側邊,沿著帽T領口鑽進去。他的手在滑鼠上挪移,卻覺得每一根手指都像被什麼東西綁住。遊戲裡的對戰進行得很順,龍哥打得好,沈亦的輔助也跟得緊,可他的呼吸愈來愈淺,每一次報出技能冷卻時間,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機裡變薄,薄到像一層紙,隨時會被龍哥下一句話戳破。

十一點十七分,對戰結束。耳機靜下來的那一瞬間,沈亦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他在褲子上擦了兩次,還是濕。遊戲結算畫面亮著,龍哥沒掛語音,只丟過來一句:「欸,你這聲音。」

沈亦沒吭聲。

龍哥接著說:「當女生一定很多人疼。」

語音掛斷的提示音在耳機裡響了兩下。沈亦慢慢摘下耳機,把它放在桌上。耳殼被壓得發痛,像有人用指節抵著他的耳骨到底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整個人往下陷。三樓的冷氣從天花板吹下來,落在後頸,冷得他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。他分不清現在身體裡還剩下什麼。剛才鏡頭前那些話,每一句都像在他的皮膚上留下記號。他沒有辦法否認,也沒有力氣承認。他只是坐著,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反覆試穿又放回原位的衣服,尺寸錯了,性別也錯了。

過了很久,他才睜開眼。休息區的燈光比剛才更暗了些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那面半身鏡前。鏡子裡的人臉頰比剛才更凹,下巴因為長時間咬著而更緊,鎖骨從領口露出來,被冷氣吹得泛青。他抬手,用指尖順著左邊鎖骨滑到右邊,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個剛剛才被別人提起的部位。那裡的骨頭形狀清楚,皮膚底下一點脂肪都沒有。他想起龍哥說「鎖骨很漂亮」,胃裡像有什麼東西攪了一下。漂亮是漂亮,可他不想要這種漂亮。這種漂亮還帶著太多「男生」的痕跡。他想要更軟、更柔、更完整的女性輪廓。他不只想當一個「聲音很軟、鎖骨漂亮」的男孩子。

他收回手,拿出手機。林逸在七點四十分傳了訊息來,問他消夜想吃甜的還是鹹的。沈亦盯著那行字,拇指在上面停了一會。他知道林逸是真的想對自己好,好到怕他肚子痛、怕他冷、怕他餓。可這一刻他不想讓林逸看到自己這麼狼狽。不想讓林逸發現他剛才被人隔著螢幕說那些話,自己卻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。

他回:「消夜不用了,今天累了。」

送出之後,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。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忽然想起龍哥最後那一句,像一根細細的針,扎進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。「當女生一定很多人疼。」有人疼。他已經有人疼了。林逸會買便當、煮紅豆湯;江辰會為了他吃醋、放狠話。可這些疼,沒有一個是把他完全當女人來疼。他們喜歡他現在的什麼?是這副纖細得像女孩的身體,還是那根還沒有消失的男性器官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晚之後,他更不想再以現在這副樣子活下去。

他把手機捏在手裡,慢慢走回椅子旁坐下。椅墊被他的體溫焐熱,又慢慢涼下去。他縮起腳,把自己整個人抱成一團,帽T的下襬蓋住膝蓋。冷氣還是那樣吹。他抖了一下,不是因為冷。

他要變成她。徹徹底底地。從聲音到鎖骨,從膝蓋到腳踝,從每一次呼吸到每一次顫抖。他不要再被當成一個「漂亮的男孩」,不要再讓任何人在問他性別的時候猶豫。他要在下一次有人說「當女生一定很多人疼」的時候,能夠理所當然地、安安靜靜地,被當作女生。

夜色從窗外漫進來,沈亦把臉埋進臂彎裡。三樓靜得只剩下他一個人。他坐在那裡,身體被白帽T裹著,像一團還沒被燒乾淨的紙,等著被誰點火,或者自己點火。他閉上眼,在心裡又對自己說了一次:要讓她活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