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進三樓的時候,沈亦在臂彎裡睡著了。他後來是怎麼回到宿舍的,自己也不記得太清楚。只記得冷氣一直吹,腿麻得站不太起來,手機螢幕上林逸的回覆是一句「沒關係,你早點休息」。他看了兩秒,沒有回。回到宿舍沖了澡,換了衣服,躺進被子裡。被單有洗衣精的味道,是李姐每週固定幫他們換的那款,香得有點甜。他蜷在裡頭,像沉進一個很淺的夢。
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。窗外的光斜斜打在衣櫃門上,把木紋照得發白。沈亦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,腦子裡空空的,只有胸口沉甸甸的,像被誰用手按著。他慢慢坐起來,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。裡面的衣服被他自己重新排過,男裝和中性款式各佔一半,最內側掛著幾件這三個月來慢慢添進來的柔軟衣物。他伸出指尖,一件一件撥過去,停在一件淺灰色寬鬆針織衫上。那件針織衫的領口有點大,穿上去會露出一小截鎖骨,但材質軟得貼身,能把身體的線條模糊成一片很淡的灰。他取下來,又拉出一條米白色棉麻長褲。褲管寬寬的,走起路來會輕輕擦過腳踝,像風貼在皮膚上。
他脫掉睡衫,赤腳站在鏡前。乳房被內衣包著,形狀完整,但沈亦不去看它。他側過身子,看自己的腰線。是窄的,可還不夠。他閉上眼,把針織衫套上去。衣料滑過肩頭,涼涼地落下,遮住了內衣的痕跡,也遮住了他不想看的那部分。長褲套上,褲頭鬆鬆地掛在胯上。他蹲下去,從收納盒底層摸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兩條銀色細鍊。一條戴在左手腕,一條要扣在左腳踝。手鍊很細,藏在衣袖裡根本看不出來。腳踝那條倒是會露出來,只要褲管被風掀起來,便會閃出一點很細的光。
他扣上銀鍊,站直身子,鏡子裡的人好像比昨天更柔和了一點。可沈亦仍覺得不夠。他從抽屜拿出藥盒,倒出原本就該吃的劑量,多取半顆促進胸部發育的藥,就著半杯涼水吞下去。藥片滑過喉嚨,他的指尖在胸口按了一下。乳肉脹脹的,像被一雙手輕輕推高,疼得有點發熱。他卻在那一陣脹痛裡感到踏實,彷彿身體正在替他記住,他是為了變成誰而活著的。
出門前,他套上淺色薄外套,把自己裹成一團柔軟的影子。心語三樓的電梯在午後沒什麼人,他低著頭走進去,斜靠在最裡面。電梯鏡面映出他的側影,肩膀窄窄地縮著,褲管垂得像兩片很輕的簾子。他忽然想起龍哥昨天摸過的地方。鎖骨。手。隔著螢幕的目光。胃裡又是一攪。他別開眼,不再看鏡子。
接單的八成是常客。他坐到包廂位子時,對方已經在語音裡喊他小亦。沈亦戴上耳機,聲音一壓,便軟軟地滑出去。遊戲打到第三場,對方忽然笑起來,說:「欸,小亦,你手是不是戴了什麼?剛鏡頭閃了一下,亮亮的。」沈亦下意識縮了下手腕,銀鍊便貼著皮膚滑進袖口。他笑了一下,沒多解釋。那人又補了一句:「你最近越來越會打扮了,好看啊。」沈亦垂眼看螢幕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好看。他知道自己好看。可這份好看裡,還藏著太多讓他不甘心的東西。他要的,不只是被說好看。
下單結束後整個人有點疲倦。他拎著水杯從樓上下來,走過一樓大廳。午後陽光從玻璃門斜切進來,把地磚切成一半金一半白。大廳裡人不多,幾個櫃臺人員低著頭作業,偶爾有陪玩匆匆經過。沈亦的布鞋踩在光裡,軟軟的,沒發出一點聲音。他本該直接回宿舍的,可是就在他快走到門口時,餘光被什麼勾了一下。
大廳左側那排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。男人長腿交疊,上半身微向前傾,手裡拿著手機,指腹貼在螢幕下緣,像是在回訊息。他穿著黑色薄衫,袖口往上折了兩折,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深色的疤。不是疤,是陰影。下顎線條俐落,像用刀背削出來的。沈亦認得他。顧辰。星耀俱樂部老闆。這人一年只來一兩次,每次來都是跟張總、李姐談事情,待的時間不長,卻總像在空氣裡放了一把很沉的炭,誰經過都感覺得出來。
沈亦本該低頭快步走過去。可他慢了半拍。因為顧辰忽然抬起眼。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,很短,短到沈亦連呼吸都還沒換過來。顧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,然後轉向旁邊的張總,低聲問了一句什麼。
張總順著顧辰的目光看過來,瞧見沈亦,笑了笑,答:「沈亦啊。聲音很好,做很久了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很乖,不太惹麻煩。」
顧辰點了下頭。沒再說話,也沒再看沈亦。可沈亦感覺得到,那道視線還黏在他背上,沿著他的後頸爬下來,越過肩胛,落在他腰際那道被針織衫遮住的弧線上。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,手指捏緊了外套下襬,指節泛白。直到他走出大門,那視線才像被陽光一蒸,散了。可背上仍燙燙的,像有什麼東西留在上頭,怎麼也甩不開。
他繞到側面停車場,想走外圍樓梯上樓。還沒到轉角,林逸就從出口那頭探出半個身子來。他應該是打完了單,頭髮還有點被耳機壓過的凌亂。看見沈亦,眼睛先亮了一下,接著整個人從轉角走出來,笑著說:「你今天穿這樣很好看。」
沈亦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林逸伸手撥了撥他肩上的針織衫線條,動作輕得像怕弄亂他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形狀。指尖掠過肩線,帶起一陣很淡的觸感。沈亦沒躲,只低下頭,小聲說了句:「還好啦。」聲音被風吹得細細的。
林逸還想說什麼,左邊的防火門被推開了。江辰從裡面走出來,外套拉鍊拉了一半,手上拿著一罐沒開的水。他沒說話,目光先落在沈亦身上,從臉一路滑到褲腳,最後停在他的腳踝。沈亦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卻撞上林逸沒收回去的手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江辰開口。語氣很淡,像在問天氣。可沈亦聽得出來,那裡面有線。一根繃得緊緊的、隨時會斷的線。
他站在兩人中間,像被兩道不同的氣壓夾著。左邊是林逸暖暖的笑意,右邊是江辰冷得發硬的視線。起風了。大樓陰影下的風從側面掠過來,吹起他的褲管下襬。腳踝上那條銀色細鍊輕輕一閃,像把一小片月光偷了來,勾在皮膚上。
林逸看見了。江辰也看見了。
沈亦的心臟狠狠縮了一下。
他還沒想好要回答哪一個。風停了。銀鍊落回腳踝,微微貼著骨節,涼涼的。他抬腳要走,卻被江辰伸手擋住左側,手掌撐在牆上,不重不輕地堵住了半條去路。林逸站在右後方,沒有退開,也沒有伸手拉他,只是低低的叫了他一聲:「小亦。」
他不可能同時回應這兩個人的。沈亦知道自己又成了那個被搶著要的人。可他不知道自己被搶的,究竟是這具纖細的身子,還是那個終於要被他拼湊出來的女人。
他咬著下唇,低頭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被三個人擠成一團,他站在中間,好像不再是完整的,卻也不再只是原來的自己。他吸了一口氣,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針織衫下襬拉平,卻在觸到衣料的瞬間,忽然想起下午顧辰掃過來的那一眼。那一眼,比林逸的撥弄更輕,比江辰的逼問更沉。它沒有要求他回答任何事,卻讓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穿了。
沈亦還沒釐清那是什麼。只覺得腳踝上那條涼涼的銀鍊忽然變得好燙。
「我……」他終於開口。
可話還沒說出口,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三個人同時低頭。螢幕亮起來,是一則陌生訊息,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「沈亦,星耀想簽你。明天下午,來大廳談。」
發訊者的帳號沒有頭貼,像一片灰濛濛的霧。沈亦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方,沒回。江辰仍撐著牆,林逸仍站在他身後。風又吹起來,把那片灰霧連同他心口那道細細的身影,一併吹得更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