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中午十一點半,沈亦坐在宿舍床沿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一角。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,在他腳邊切成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條。他從醒來開始就沒吃東西,胃裡空得發慌,卻又沒有起身去買的力氣,只是安靜地等著林逸。
林逸很準時。十一點二十九分,門外響起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。沈亦走過去開門,林逸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保溫便當袋,另一手還拎著兩瓶水。他今天穿得簡單,白色上衣外套了件薄夾克,頭髮抓得隨意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清爽。
「等很久了?」林逸笑著問。
沈亦搖搖頭,側身讓他進來:「剛醒沒多久。」
林逸把便當袋放到桌上,動作俐落地拉開拉鍊,拿出兩個分層的便當盒。沈亦站在旁邊看了一會,才想起自己不該像個木頭,於是伸手去拿。林逸卻按住他的手,手指輕輕一收,把他的手包在掌心。
「我來弄就好,你坐著。」
沈亦被那隻手燙了一下似的,很快抽回手,低頭坐到床沿。林逸沒再說什麼,只是把兩個便當盒都打開,遞了一盒到他手上。飯菜還溫溫熱熱的,裡頭有滷蛋、炒高麗菜、煎雞腿排,還有半個切好的蘋果。沈亦看著那顆滷蛋,鼻子忽然有點酸。他其實不記得自己昨天有沒有跟林逸說想吃什麼,但林逸就是知道他喜歡這種味道。
「你吃吃看,我怕太鹹。」林逸在他旁邊坐下,肩膀與他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。
沈亦應了聲好,夾起一小口飯放進嘴裡。米飯軟硬適中,雞腿排也煎得正正好,外皮微焦,肉質不柴。他覺得奇怪,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餐,怎麼吃進嘴裡卻有種被疼的感覺。這種感覺比餓更難受,比飽更讓人心慌。
林逸一邊吃,一邊跟他聊店裡的事。說哪個客戶連贏五場太開心,加單加了一整個晚上;說李姐今天早上帶了兩盒泡芙來,叫大家別搶,結果張總趁沒人注意先偷了一顆。沈亦聽著,偶爾笑一下,嘴上應著「是喔」「真的假的」,眼睛卻沒怎麼看林逸。他的手不時停頓,筷子夾著飯,半天沒送進嘴裡。他想起江辰昨晚在巷子裡說的話,語氣冷得像刀片刮在耳膜上:他明天不會有機會了。
他本能地想問林逸,是不是跟江辰之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。可林逸看起來太正常了,正常得讓他害怕。他像個從未察覺暴風雨將至的人,坐在他身旁,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裡夾菜。
吃飽了。林逸先把兩個便當盒疊在一起,接過沈亦手裡的筷子,指尖擦過他的手背。那一秒,沈亦的手停在半空,心跳猛然漏了一拍。他沒有抽開,只是屏著呼吸,聽林逸低聲說了一句:「你太瘦了,要多吃一點。」
那句話很輕,落在沈亦心上卻很重。林逸的手指涼涼的,帶了點便當袋外頭凝結的水氣,擦過去時像在皮膚上劃了一道,留下細微的癢。沈亦下意識地縮了縮,又硬生生停住,任憑自己的手背停在林逸的手腕邊。他想說謝謝,喉嚨緊得擠不出完整的字。最後只低著頭,聲音微弱地點了一下:「好。」
林逸沒有趁機多做什麼。他只是微微一笑,把便當盒收進袋子,站起身走到門口。沈亦還坐在床沿,像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。林逸回頭看他一眼。
「晚上能吃消夜嗎?我下班帶點熱的給你。」
沈亦張了張嘴。他想說不用,又怕林逸真的不來了。他討厭自己這種軟弱的依賴,卻又貪戀那個人對自己的好。他最後只點了頭,輕得幾乎看不見。
「那先這樣,你休息。」林逸打開門,陽光從外面湧進來,照得他半邊臉都在發亮。他朝沈亦笑了一下,便輕輕把門帶上。
門「喀」的一聲關上,沈亦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他低下頭,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那雙手。手背仍熱熱的,像被誰的目光燙過。他煩躁地站起來,把桌上便當袋旁的水拿起來,小口喝了幾口,然後開始收拾四周。
宿舍本來就小,收拾幾下也就乾淨了。他把便當袋放到門邊的櫃子上,又走回來站在床邊。窗外的光線比中午更亮,他忽然覺得應該換件衣服。今晚有江辰帶來的客戶指名,他不想像平常那樣套著寬大衛衣就出門。他走到衣櫃前,翻了翻,最後抽出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。外套版型寬鬆,柔軟的毛線貼在手臂上,不顯身形,卻又能把他整個人的稜角包得溫和。
他把外套換上,走到鏡子前。頭髮睡得有點亂,他用手指順了順,把前額的碎髮稍微撥開,露出形狀清秀的眉眼。鏡子裡的人五官是柔的,下巴算不上太尖,臉頰卻因為這段時間的消瘦而微微凹下去,反而更像個清瘦的女孩。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誰。既不是男生,也不完全是女生,像個還沒被世界定義清楚的存在。他拉了拉外套領口,把肩線攏了攏,讓自己看起來中性又柔軟。
正當他低頭整理衣領時,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沈亦走過去,拿起來看。是江辰傳來的訊息。
「今晚八點,心語三樓,客戶指名。」
他盯著那幾個字,像在讀一份他早已知道卻仍會被嚇到的通知。江辰連多餘的問候都沒打,只丟了一句命令似的要求。沈亦的拇指停在訊息欄上,輸入框的光標閃著,像在等他給出回應。他想起江辰昨晚在巷子裡說的那句話,想起他看著自己的眼神,想起他用指背擦過自己臉頰時那種冷到骨子裡的觸感。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,該防備誰,又或著根本無法防備任何人。
他低頭看了自己的身體一眼。薄薄的針織外套底下,是那件米色小背心。背心貼著他的胸口,把胸前那隆起撐成兩個柔軟的形狀。他吞了一下口水,手指在訊息框上停了好久,最後只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回完訊息,他走到窗邊,把簾子往旁邊拉開一點。午後的陽光從縫隙漏進來,斜斜地落在他胸口。外套的織紋在光下顯得分外柔軟,連同底下微微隆起的弧度一起,像被光線描了一個溫暖的輪廓。他忽然抬起手,指尖順著領口滑到鎖骨,輕輕摸了一下。那裡的皮膚很薄,底下的骨頭清晰可觸。他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在害怕確認。呼吸變得很淺,空氣像在肋骨之間卡住,進不去,也出不來。
林逸的溫柔,江辰的壓迫,今晚八點的客戶指名。他把每一件事都在腦海裡翻了一遍,像翻著一本沒有答案的書。他知道自己逃不掉,也不想逃。他只想變成她。一個可以被好好對待、不用再害怕被看穿的她。
陽光還停在胸口,他卻覺得有點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