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先落在紗簾上,再落到沈亦的睫毛上。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,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上安靜停著的淺淺光斑,像水面那樣慢慢地晃。他沒有馬上坐起來,只是躺在那裡,感受床墊託著腰背的弧度,感受薄被蓋在身上的重量,感受掌心裡那個小小的、堅硬的金屬輪廓。
鑰匙還握在手裡。昨晚他就這樣握著睡著了,銀色的星形吊飾貼在指腹上,整夜沒有鬆開。他緩緩張開手指,鑰匙躺在掌心,被體溫捂得溫熱,像是從皮膚裡長出來的一小塊。沈亦盯著它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握緊。
他翻身坐起來,赤腳踩在地毯上。晨光照進來,把整個房間染成清淡的暖色。他走進浴室,看見鏡子裡的人頭髮亂亂的,臉頰因為剛睡醒而有一層薄薄的紅。他伸手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輕輕拍了臉。水珠順著下巴滑下來,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。
不是長相變了,是眼神。昨晚以前,他的眼神總是躲著自己,現在卻能安安靜靜地看著鏡子裡那張臉,不躲了。
他擦乾臉,回到房間,看見床尾放著一疊疊好的衣物。他認得出來,那不是他從宿舍帶來的任何一件衣服。質料比他平常穿的都要好,顏色是乾淨的淺色,觸感柔軟,像被風洗過。他一件一件拿起來看,手指慢慢撫過衣料,最後在最底層發現一張小小的卡片,上面是顧辰的字跡,只有短短一行:「如果尺寸不合,下樓跟我說。」
沈亦捧著那疊衣服,站了很久。他把卡片貼在胸口,輕輕吸了一口氣,然後才開始換衣服。
衣服出乎意料地合身。肩線剛好,腰身剛好,袖子長度剛好蓋到手腕,露出一小截他纖細的手指。他站在全身鏡前,慢慢轉了半圈,淺色的衣料貼著他單薄的身形,柔軟地襯出他這些年靠藥物和小心翼翼維持下來的線條。他沒有看起來像個女人,但也沒有像個男人。他就只是沈亦,站在這裡,穿著顧辰為他準備的衣服。
他把鑰匙放進外套口袋,再次確認位置,才推開門走出去。
會客室在三樓。沈亦到得比約定的時間早,顧辰卻已經坐在裡面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小臂,面前攤著一份文件。看見沈亦走進來,他放下手中的筆,抬起眼。
「睡得還行嗎?」
沈亦在他對面坐下,點了點頭。「我……睡得很好。」
顧辰沒有追問,只把合約推到他面前。不是昨天那份,是一份新的,邊角整整齊齊,每一頁都已經翻好了。沈亦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文,心跳快了一點。
「我們一條一條看。」顧辰說。
他往後靠了一點,語氣很平穩,像在和他談一件極平常的事。他伸出修長的手指,點在合約第一頁的第二條上,開始解釋。沈亦原本以為自己會緊張到聽不進去,可是顧辰的聲音很低,不急不慢,每一個字都講得清楚,像在把合約裡藏著的、冷冰冰的法律用語一層一層剝開。
「這裡是居住安排。合約期間,你住在星耀六樓,那間房間不會有其他人使用。樓層進出需要特別感應,只有你、我,和負責房務的人能到六樓。房務只在你指定的時間進去,或者你不在的時候。」
沈亦的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。顧辰看了他一眼,目光往下掃,像看見了他的緊張。
「不用怕。」他說,「這些不是要綁住你,是要讓你安全。」
他翻到下一頁。那一頁就是他昨晚反覆看見的那一行,顧辰手寫的那句「身體狀況由甲方全權負責管理」。顧辰沒有跳過它,反而用指尖在那行字下面輕輕畫了一下。
「這是你最需要知道的地方。」顧辰說。「你的身體狀況,從飲食、作息,到用藥,我會派人盯著。不是把你當病人,是當成我的人。我要你健康,要你漂亮,要你慢慢變成你想要的樣子。這件事,我來負責。」
沈亦的喉結動了一下,眼眶突然有點熱。他低著頭,不敢看顧辰。他怕自己一抬頭,眼淚就會掉下來。
「讓我看一下,」顧辰的聲音忽然更近了一點。沈亦抬起眼,看見他站了起來,繞過長桌,走到他旁邊坐下,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和人一起靠近,沈亦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「你昨天吃藥了嗎?」顧辰問。
沈亦搖搖頭。他從醒來到現在,連水都還沒喝。
顧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保溫瓶,替他旋開,裡面的水冒著淡淡的熱氣。他放到沈亦面前,又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小盒子,放在水旁邊。
「先吃點東西再吃藥。」顧辰說。「早午餐我已經讓人準備了,我們等簽完就下去。你想在房裡吃,還是下去吃?」
沈亦小口小口地喝著水,溫水滑進胃裡,整個人都暖起來。他低聲說:「下去吃。」
顧辰微微一笑,沒有多說,繼續陪他往下看合約。每一頁,每一條,顧辰都拆開來講。不是用命令的口氣,而是像在和他商量。沈亦慢慢發現,這份合約裡沒有一條是要他立刻變成某個樣子,也沒有一條是要他否認自己。相反地,每一條都在替他鋪路,替他擋掉那些他不想面對的注視和觸碰。
「你可以慢一點。」顧辰翻到最後一頁時,這樣對他說。
沈亦簽約時手上的筆抖了一下,墨水卻很堅定地落在紙面上,沈亦兩個字整整齊齊地寫在那裡。他以為自己會猶豫,會像以前那樣在關鍵時刻退縮。可是沒有。他放下筆,抬起頭,看見顧辰正看著他,眼底沉沉的,像海。
「很好。」顧辰拿起合約,站起身。他把手伸到沈亦面前,掌心向上。
沈亦慢慢地把手放進去。顧辰收緊手指,輕輕拉他起來。他的手掌很熱,力氣很大,卻沒有把沈亦扯痛。他就這樣牽著他,走出會客室,走進電梯,一直走到二樓的用餐區才放開。
那是一間採光很好的小餐廳,桌上已經擺好了早午餐。有烤得金黃的吐司、煎蛋、季節水果,還有一壺溫熱的伯爵茶。份量不算多,擺盤卻很精緻。顧辰替他拉開椅子,等他坐下,自己才走到對面坐下。
「昨晚睡得如何?」顧辰問,一邊替他倒茶。
沈亦接過茶杯,低頭看著杯裡晃動的水光。他想起昨晚一個人坐在床邊,握著鑰匙貼著胸口,第一次覺得安全。他想了想,誠實地回答:「從來沒有睡得那麼好。」
顧辰沒有多說,只把一盤切好的水果往他面前推了過去。他的動作很輕,像只是隨手,又像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跟他說:慢慢來,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告別。
沈亦咬了一口吐司,慢慢嚼著。他發現自己真的在笑。那個笑很淡,幾乎看不出來,但是顧辰看見了,眼睛裡也跟著染上一點笑意。
午後的心語陪玩店和往常一樣,大廳裡幾個陪玩低聲說笑,櫃檯後的李姐抬頭看見沈亦走進來,先是笑了笑,然後看見他往宿舍的方向走,笑容微微收了一點。她沒有攔他,只在他經過時輕聲說了一句:「你氣色好多了,小亦。」
沈亦停下來,回頭對她笑了一下。
他走進宿舍,站在自己那張窄窄的床前。房間裡很安靜,他的東西不多,幾件衣服、兩雙鞋、一些零碎的日用品,還有那條銀色腳鍊。他蹲下身,慢慢把東西放進行李箱。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,不是害怕,是捨不得。這裡再怎麼窄、再怎麼吵、再怎麼讓他喘不過氣,也是他待過最久的地方。
拉上行李箱的那一刻,他聽見門口有動靜。他抬起頭。
林逸站在門邊,眼睛已經紅了一圈。他穿著平常接單時穿的淺色上衣,整個人的氣色卻很差,像一整夜沒睡。江辰站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,沒有走進來,肩靠在牆上,眼睛看著沈亦,裡面像結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「你真的決定了?」林逸的聲音有點啞。
沈亦站起來,面對他。「嗯。我簽了。」
林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「我知道你早就想走了。我只是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,忽然伸手拉住沈亦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握得很緊,像只要一鬆手,眼前這個人就會變成他不認識的樣子。
「林逸。」沈亦輕聲叫他。
林逸的手指抖了一下,慢慢鬆開。他垂下眼,看見沈亦另一手裡的那把銀色鑰匙,眼眶更紅了。「他會對你好的,對不對?」
沈亦點頭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。「他會。」
江辰站在一旁,始終沒有說話。他的下顎繃得很緊,眼神裡有太多情緒疊在一起,像一層一層的殼。沈亦提著行李箱往門口走,經過江辰身邊的時候,江辰忽然背過身去,面朝走廊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沈亦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「對不起。」
江辰沒有回頭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:「你沒有對不起誰。你只是選了你要的。」
沈亦沒有再說話。他走出心語大門,午後的陽光一下子打在他身上,暖得讓他閉了閉眼。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,後座車門也恰好在那一刻打開。
顧辰沒有下來,只坐在車裡等他。沈亦走過去,車門開著,像一個安靜的邀請。他上車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逸和江辰站在門口,沒有離開。一個紅著眼眶,一個眼神複雜,兩個都沒有追上來。
沈亦坐進去,車門關上,外頭的喧囂被隔了一層。他往後靠了靠,懷裡抱著行李箱,手指絞在一起。
顧辰伸手過來,拉住安全帶,繞過沈亦身前,替他扣好。動作很自然,卻在收手時停了一下,指尖替他理了理外套的衣襟,才放回方向盤邊。
「從今天開始,你是我的了。」顧辰說。
沈亦轉頭看他。顧辰的眼睛很黑,裡面映著他,沒有別人。沈亦沒有說話,只是把懷裡的行李箱抱緊了一點,像抱住了自己。
車子發動的那一刻,他閉上眼睛。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只知道心口那顆日夜懸著的秤錘,好像終於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