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變身禁臠

11 · 鑰匙與第一晚

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沉下去,把整片玻璃染成介於靛藍與灰紫之間的顏色。沈亦坐在窗邊的矮椅上,背靠著牆,雙腿收在椅面上,腳踝的銀鍊貼著皮膚,涼涼的一小圈。床鋪整齊,衣櫃半掩,行李只打開了一半。房間裡還沒沾染上任何人生活的痕跡,一切都太新、太安靜,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
他垂下眼,看著掌心裡那把銀色鑰匙。金屬已經被體溫暖透,邊緣有一點點汗濕。顧辰的話還繞在耳邊,像一道溫柔的箍,「從今天開始,你是我的了」。沈亦將鑰匙攥緊,指甲抵著掌心,麻麻的,不痛。他在這裡了,真的在這裡了。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,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酸軟,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很深的殼裡慢慢裂開。

門被敲響,很規律的兩下,不重,剛好讓他從漫無邊際的思緒裡回神。

沈亦起身去開門。顧辰站在門外,袖子挽到小臂,端著一隻深色託盤。託盤裡擱著兩菜一湯,白飯盛得滿,旁邊還放著一杯冒熱氣的藥草茶,瓷器在走廊的燈下泛著一點柔和的光。

「怎麼不在床上靠著?」顧辰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常,像是問他這一天過得如何。

沈亦往後退了一步,讓出空間。「我不累。」

顧辰沒拆穿他。他走進來,目光很快掃過房間,落在窗邊那張矮椅和半開的行李上。他將託盤放到小圓桌上,瓷盤與桌面輕碰,聲響清脆。湯還熱著,裊裊的氣鑽進空氣裡,和藥草茶的味道攪在一起,溫溫的,不刺鼻。

「慢慢吃,吃完早點休息。」顧辰說。他站在桌旁,垂眼把筷子擺正,動作很慢,像在確認每一樣東西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。沈亦站在他斜後方,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,只能看著他的背影。顧辰的肩膀很寬,脊背筆直,把燈光擋去了大半,影子落在地板上,長長地朝沈亦的方向鋪過來。

「你特地端上來的?」沈亦問出口才覺得這句話有點傻。

顧辰轉過身,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。「這樓層今晚只有你住。晚飯時間到了,我剛好要過來。」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沈亦臉上停了一瞬,像在確認什麼。「坐下吃吧。再站著,湯就涼了。」

沈亦哦了一聲,乖乖走到桌邊坐下。顧辰沒走,替他把藥草茶往手邊推了推,手指在杯緣停了一下,像在試溫度。「先喝一口,再吃飯。不燙了。」

沈亦看他一眼,捧起杯子啜了一小口。茶水溫熱,帶著甘甜的涼尾,像洋甘菊混著野莓葉。熱氣從喉嚨一路滑下去,胃裡暖了,連著繃了一整天的腰背也跟著放鬆。他沒意識到自己嘆了氣,直到顧辰低低地笑了一下。

「好喝?」顧辰問。

沈亦點頭,沒說話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。飯煮得軟,菜不油,湯是清淡的瓜片排骨,喝進去很舒服。他吃得很慢,幾次抬頭都看見顧辰站在窗邊,背靠著牆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催促,也不打擾。那雙眼睛很黑,夜色從窗外湧進來,他也不動,只安靜地守著。

「你不用在這裡等我。」沈亦終於說。

「我在這裡不是等你。」顧辰的聲音沉沉的,帶著一點叫人無法反駁的確定。「我在陪你。」

一頓飯吃完,顧辰真的就在房裡陪他。中間沈亦起身收碗,顧辰按住他的手,說不用,他會帶下去。沈亦的手指被對方的掌心覆了一下,溫熱乾燥,力道很輕,卻讓他整條手臂都僵住。顧辰沒有多留,只叮囑他洗澡水別調太冷,十點前把行李收好。沈亦站在門邊,看著他端著託盤下樓,黃昏淹進走廊,把他襯得好像這座樓裡最沉最穩的一塊礁石。

九點半,敲門聲又響。沈亦剛洗過澡,頭髮半乾,身上是顧辰準備的家居衫,米白色的,料子很軟,領口有點寬,露出鎖骨。他開門時,顧辰只看了他一眼,便移開目光,說:「跟我去個地方。」

沈亦沒有多問,穿上拖鞋跟他走。六樓很靜,只有兩人的腳步聲。顧辰走在他前面,外套早脫了,黑色上衣裹著背肌,跟著步伐微微起伏。走廊盡頭那扇門是沈亦沒去過的,顧辰用感應扣開了門,往裡頭一按,燈亮起。

房間不大,但乾淨整齊。最裡面是一面全身鏡,金屬邊框,亮得能照見人影。旁邊有體重計,牆上掛著軟尺。還有一張白色的窄床,鋪得平滑,像診室,又比診室柔軟一些。

顧辰走到鏡前,朝他招了下手。「過來,站這裡。」

沈亦走過去,和他隔了半步的距離。全身鏡裡多了兩個人影,沈亦看見自己站在顧辰斜前方,頭髮還濕著,幾縷貼在頰邊,整個人被家居衫裹得有些單薄。顧辰在他身後,高大得幾乎把他整個框住。

「先站直。雙手自然垂著。」顧辰說。

沈亦照做。顧辰抬手,指尖將他後腦杓的一綹濕髮往耳後撥了一下,才去取牆上的軟尺。他站回沈亦身後,說:「我要量肩寬跟腰圍。你放鬆,別憋氣。」

軟尺貼上肩的那一瞬,沈亦還是忍不住縮了縮。尺子涼涼的,沿著肩線劃過,顧辰的手指隔著布料壓在他肩峰上,穩穩地按著。不輕不重,既不冒犯,也不鬆懈。他能感覺顧辰的呼吸掃在自己後頸,淺淺的,熱熱的。

「肩膀比上次目測的窄。」顧辰低聲念了一句,像在記數據。沈亦不知道「上次」是哪一次,只知道自己的呼吸變淺了,淺得胸口都不敢用力。

顧辰量完肩寬,又彎身去量他的腰。沈亦的視線落在鏡中,看見顧辰半跪在自己身側,兩手將軟尺繞過他的腰際。那雙手的動作精準而剋制,只在腰側稍稍收緊,指尖隔著薄薄的家居衫,溫度清晰得嚇人。沈亦咬住下唇,逼迫自己不要動。

「你吃太少了,腰細過頭。」顧辰抬眼看他,語氣像責備,又不完全是。他拉開軟尺,記下數字,才站起來。兩個人重新回到那個近乎貼合的距離。鏡子裡,顧辰的下巴正好在沈亦頭頂上方,他只要往後一靠,背就會貼上對方胸口。

「從明天開始,飲食跟用藥會照數據重新調整。」顧辰看著鏡中的他,說得很慢,像要確認他把每個字都聽進去。沈亦也在鏡中看他,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,誰也沒移開。「會有一點辛苦。頭兩天可能犯暈,也要改吃一些你不習慣的東西。藥量我會慢慢調,不會讓你難受。」

沈亦沒說話。顧辰的手從他腰側移開,沒放下,而是往上,替他攏了攏滑下肩膀的領口。指尖不經意擦過鎖骨,輕得像羽毛,沈亦的喉結微微滾動,呼吸又淺了一寸。

「你準備好了嗎?」顧辰問他。

沈亦看見鏡中的自己,被另一個人溫柔地籠罩著,像一件被小心捧住的東西。他從前最恨被當成易碎品,可此刻竟不覺得難堪。他只覺得心臟跳得很用力,每一拍都清楚得有點疼。

「好。」他低聲回答。

顧辰的眼神在鏡中軟了一點。他替沈亦把衣領攏好,收回手,退開一步。那個距離一拉開,沈亦忽然覺得後背空了,涼意沿著脊椎爬上來。

「晚安。明天見。」顧辰說。

沈亦跟著他走到門邊,聲音悶悶的:「晚安。」

門關上,咔噠一聲。沈亦沒回房,就靠在門板上,肩膀慢慢滑下,額頭抵著冷硬的金屬。他的手還握在門把上,掌心熱熱的,像剛剛被人塞了一顆小小的太陽。

他忽然覺得,被一個人這樣管著,好像也不是太難受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