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亦在走廊上蹲了很久,久到膝蓋發麻,久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滅了又亮、亮了又滅。最後他撐著牆站起來,腿還有些軟,走回宿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腳印上。
回到房間第一件事,是脫掉身上所有衣物。
他把針織衫和白色長褲扔進洗衣籃,走進浴室,轉開熱水。水柱沖下來的那一刻,他閉上眼睛,讓熱氣灌滿整間淋浴間。皮膚上殘留的觸感——江辰手指的形狀、掌心的溫度、菸味混著汗的氣味——一點一點被熱水沖刷掉。他擠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沐浴乳,從脖子開始搓,鎖骨、胸口、腰側、大腿內側,每一處被碰過的地方都反覆洗了兩遍。
沖掉泡沫之後,他站在鏡子前面。水氣模糊了鏡面,他伸手抹開一片。
鏡子裡的身體白皙纖細,鎖骨上殘留兩點淺淺的紅痕,是被江辰掐住乳尖時指腹壓出來的印子。乳尖本身還有些腫,顏色比平時深了一點,像兩枚被揉過的花瓣。他低頭看了看,胸口泛起一陣說不上來的感覺——不是痛,也不是羞恥,更像是身體記住了什麼,而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忘記。
他解下腳踝上的銀鍊。鍊子上沾了一點透明的液體,已經乾掉了,結成一層薄薄的膜。他把銀鍊放在水龍頭下沖,用指腹仔細搓過每一節鍊環,再用毛巾壓乾。金屬恢復原本的光澤,冰涼的,貼在掌心裡像一條安靜的蛇。
他把銀鍊重新扣回腳踝上。扣上的那一瞬間,冰涼的觸感沿著腳踝往上竄了一小截,像一個小小的提醒:這是你自己戴上去的。
走出浴室,換上乾淨的睡衣,他在床邊坐下來。床頭櫃上放著那份星耀俱樂部的合約,白色封套,紙質厚實,右上角印著燙金的星耀標誌。他拿起來,抽出裡面的文件,一頁一頁翻。
合約條款寫得很清楚:簽約後由星耀安排住宿,單人套房,附獨立衛浴;工作內容以線上陪玩為主,但客戶由俱樂部統一篩選,不接私人指名;每月有固定底薪,外加業績分紅;合約期間星耀提供專業的儀態訓練、妝髮造型與營養諮詢。
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,有一行手寫的字,筆跡沉穩有力,墨色深藍:「合約期間,乙方身體狀況由甲方全權負責管理,包括但不限於飲食調理、體態調整及醫療安排。」
沈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顧辰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在想什麼?他看過自己的身體了嗎?看出來自己正在吃藥?還是他什麼都不知道,卻已經決定要把「整個人」簽下來?
他把合約翻回第一頁,又看了一遍簽名欄。乙方那一欄是空白的,旁邊貼著一張黃色的小便箋,上面印著一行電腦字:請於簽約當日攜帶身分證正本及第二證件。
他把合約放回床頭櫃上,關掉大燈,只留一盞床頭小燈。房間暗下來,窗外是陪玩店後巷的路燈,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線。
他想起顧辰看他的眼神。不是江辰那種帶著威脅的審視,也不是林逸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。顧辰看他的時候,像是在看一件已經決定要收進來的東西——不是貶低,不是物化,而是一種篤定。像是他早就知道沈亦會來,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只等他走進來。
他又想起江辰說的那句話。
「你別去了。」
語氣很輕,輕到幾乎不像江辰。但沈亦聽得懂那句話背後的意思:你不去星耀,留在我身邊,我來照顧你。
他不要。
他不要任何人替他做決定。不要林逸的紅豆湯和便當替他鋪好每天的路,不要江辰的手指和命令告訴他身體應該往哪裡去,也不要顧辰替他安排好一切然後他只需要點頭簽名。
他要自己去。
明天下午,他會走進星耀的大門,坐在顧辰面前,聽他把合約一條一條說清楚。然後——如果他聽完之後,覺得那是他想要的——他會拿起筆,在乙方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不是替江辰去,不是為了逃離誰,是他自己要去。
替他自己。
這個念頭落下去的瞬間,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糾纏了好幾天的東西鬆開了一點。像有人把纏在脖子上的線一根一根解開,呼吸順暢了一點,肩膀也跟著沉下來。
他躺下來,側身蜷在被窩裡,腳踝上的銀鍊貼著小腿,冰涼慢慢被體溫捂暖。他閉上眼睛,沒有再做夢。
隔天醒來的時候,陽光是淡金色的,從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他的枕頭旁邊。他眨了眨眼,翻過身看了一眼手機——十一點二十分。
他睡得很沉,連鬧鐘都沒聽見。
起床洗漱的時候,他在鏡子裡又看了自己一眼。鎖骨上的紅痕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,只剩一點點淺淺的粉色,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。乳尖的紅腫也消了,恢復成平常的淡褐色。他換上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,領口開得稍微低一點,露出鎖骨的線條;下身配米白色寬褲,腰間的綁帶繫成一個鬆鬆的蝴蝶結。
他在鏡子前面轉了半圈。淺藍色襯著他的膚色顯得更白,寬褲的剪裁讓他本來就纖細的腰線看起來更窄。他把銀鍊重新調了一下位置,讓它剛好貼在腳踝骨最突出的地方。
門口傳來兩下輕輕的敲門聲。
「沈亦?是我。」
林逸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過來,隔著一道門,聽起來有些發悶。
沈亦走過去開門。林逸站在門口,手上提著一個保溫便當袋,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。但他的視線落在沈亦臉上的時候,笑容頓了頓。
「你臉色好差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擔憂。「昨晚沒睡好?」
「還好。」沈亦接過便當袋,側身讓他進來。
林逸走進房間,在椅子上坐下,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沈亦的鎖骨。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大約零點三秒,然後移開,什麼都沒說。
「昨晚你去哪裡了?」他問,語氣很平常,像在問天氣。「我傳訊息給你,你沒回。」
沈亦把便當袋放在桌上,沒有打開。「去談事。」
「跟江辰?」
沈亦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他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才說:「跟星耀的事。」
林逸沉默了幾秒。他看著沈亦的側臉,注意到他鎖骨上那一點淺淺的、快要消失的紅痕。不是吻痕,也不是咬痕——更像是被指腹重複壓過留下來的。他認得那種痕跡,因為他自己也曾經想在沈亦身上留下類似的印記,只是始終沒有真的下手。
「如果不想去星耀,可以不去。」林逸說。他的語氣很溫柔,但每個字都放得很輕,像怕說重了會弄碎什麼東西。「留在心語也很好。我可以跟你排同一時段,幫你擋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指名。張總那邊我去說,你不用擔心。」
沈亦垂下眼,看著杯子裡的水面。水面微微晃動,是他手指的震顫傳過去的。
「我想去。」他說。
三個字,很輕,但沒有一點猶疑。
林逸看著他垂下的眼睫,那排睫毛又長又翹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忽然發現,沈亦好像和幾個禮拜前不太一樣了。以前他說「沒關係」「都可以」的時候,眼睛總是看著旁邊,像是連自己說出來的話都不太確定。但現在他說「我想去」的時候,雖然還是低著頭,聲音卻是穩的。
林逸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雲從玻璃的這一邊飄到另一邊,久到沈亦杯子裡的水不再晃動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把便當袋從桌上拿起來,放進沈亦手裡。
「記得吃。」他說。「冷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他走向門口,手握在門把上,沒有回頭。
「沈亦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去了之後,不喜歡的話——」他的聲音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「可以回來。」
門輕輕關上。
沈亦站在原地,手裡捧著還溫熱的便當袋,聽見林逸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遠去。他低下頭,解開便當袋的束口繩。裡面是三層保溫盒,一層裝著紅燒牛腩,一層是清炒高麗菜和半顆溏心蛋,最下層是白飯,飯上淋了一點滷汁。便當袋的側邊還塞了一小包紅豆湯,用保溫袋另外包著。
他把便當放在桌上,一口一口吃完。
下午兩點四十分,沈亦站在星耀俱樂部的大門前。
這棟建築比心語陪玩店大了好幾倍,外牆是整片的深灰色大理石,正門上方掛著一塊金屬字招牌,「星耀」兩個字是銀色的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。自動門在他走近時無聲滑開,冷氣從門縫裡溢出來,帶著一股很淡的木質香。
櫃檯的小姐顯然已經被交代過了,看見他走進來,立刻站起來微笑:「沈先生嗎?顧總在等您,請跟我來。」
她領著他走過一條鋪著淺灰色地毯的走廊,兩側的牆上掛著抽象畫,色塊溫柔,燈光也調得很柔和。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,她敲了兩下,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「請進」。
門推開,顧辰站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正在看手機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沈亦身上。
沈亦在門口站了一秒。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顧辰,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、這麼安靜的空間裡。顧辰穿著深藍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。他的眉眼比沈亦記憶中更深邃,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專注,像是此刻整個房間裡只有你一個人值得他看。
「坐。」顧辰指了指沙發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。
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,從抽屜裡拿出一式兩份的合約,推了一份到沈亦面前。和昨天那份一樣,白色封套,燙金標誌,紙質厚實。
「看過合約了嗎?」顧辰問。
「看過了。」
「那你應該有看到最後一頁備註欄那行字。」顧辰靠進沙發椅背,語氣平穩,像在談一筆很普通的生意。「那不是隨便寫的。你簽下去之後,身體調理、飲食、作息,全部由我這邊安排。你現在正在吃的藥,也要讓我知道。」
沈亦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。他知道顧辰看出來了——或許從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了他在吃藥,看出了他身體的變化,看出了他鎖骨和腰線不是普通男孩子會有的弧度。
「為什麼?」沈亦問。他的聲音很輕,但沒有躲開顧辰的目光。「為什麼要簽我整個人?」
顧辰看著他,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的目光從沈亦的臉往下移,掃過他淺藍色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,掃過他窄窄的腰,最後落在他腳踝上那截銀鍊。
「因為你自己照顧自己的方式,不夠好。」顧辰說。他的語氣沒有責備,也沒有憐憫,只是在說一個事實。「你已經走到一半了,但沒有方向。我可以給你方向。」
沈亦沒有說話。
「合約兩年。」顧辰繼續說,把合約翻到第二頁,手指點在條款上。「底薪比你在心語多三成。住宿由星耀提供,單人套房,就在俱樂部樓上,不用再住在陪玩店宿舍。客戶由俱樂部統一篩選,不接私人指名——除非你願意。每個月有專業的體態管理諮詢,費用由俱樂部承擔。飲食調理也是,會有專人根據你的需求開菜單。」
他翻到第三頁,指著一行字:「違約條款在這裡。如果你提前解約,需要支付三個月薪資的違約金。相對的,如果我這邊沒有履行上述任何一項承諾,你可以無條件解約,不用付任何費用。」
他把手從合約上收回來,重新靠回椅背,看著沈亦。
「有什麼問題嗎?」
沈亦低下頭,把合約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。他的眼睛掃過每一條條款,最後停在簽名欄上。乙方的那一欄還是空白的,等著他寫上名字。
「沒有問題。」他說。
顧辰從西裝內袋拿出一支鋼筆,筆身是深藍色的,筆夾上刻著星耀的標誌。他拔開筆蓋,把筆放在合約旁邊,筆尖對著沈亦。
「不急。」他說。「你先跟我去看看你的房間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回頭看了沈亦一眼。
沈亦拿起合約和鋼筆,起身跟上去。
顧辰帶他走過另一條走廊,經過一間鋪著木地板的健身室、一間裝了整面鏡子的儀態訓練室、一間擺著專業級錄音設備的錄音室。每個空間都乾淨明亮,燈光設計過,恰到好處地柔和。經過錄音室的時候,顧辰停下來,指著裡面說:「以後有些高端客戶會指定聲音陪玩,你如果想接,可以在這裡錄。不想接也不用勉強。」
他們走進電梯,顧辰按了六樓。電梯門關上,空間忽然變小,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銀灰色的電梯內壁反射出他們的影子,顧辰比他高了一個頭,肩膀很寬,站在他旁邊的時候,像一道陰影輕輕籠下來。
「你緊張嗎?」顧辰忽然問,眼睛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。
「有一點。」沈亦老實回答。
「緊張是正常的。」顧辰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。「但不用怕。我不會讓你後悔。」
電梯門在六樓打開。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,牆壁是溫暖的米色,每扇門之間的間距很寬,不像陪玩店宿舍那樣一間挨著一間。顧辰走到走廊盡頭,停在一扇白色的門前面,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感應卡,貼上門鎖。
門鎖發出清脆的一聲「嗶」,綠燈亮起。
他推開門,沒有先進去,而是側身讓出一條路。
「進去吧。」
沈亦走進去。
房間比他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大。獨立的單人套房,淺灰色的牆面,落地窗戶,午後的陽光從白色紗簾透進來,整間房間壟罩在一層柔軟的光裡。靠牆是一張雙人床,床單是素雅的白色,疊著一床淺灰色的薄被。床旁邊是一張書桌,桌上有一盞暖光檯燈和一個小盆栽。另一側是衣櫃,拉門式的,門板上鑲著一面全身鏡。浴室是乾濕分離的,馬賽克瓷磚拼成淡雅的幾何圖案。
沈亦慢慢走進去,走到窗戶前面。從六樓看出去,可以看到星耀後方一個小小的中庭花園,幾棵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。
他轉過身,看見顧辰靠在門框上,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,靜靜看著他。
「這裡以後是你的。」顧辰說。
他走過來,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——不是感應卡,是一把真正的金屬鑰匙,銀色的,上面掛著一個星形的小吊飾。他拉起沈亦的右手,翻過來,掌心朝上,把鑰匙放進他的掌心裡。
金屬冰涼的觸感貼上掌心肌膚的那一刻,沈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顧辰沒有立刻放開他的手。他用拇指輕輕壓住沈亦的手指,讓那把鑰匙被包覆在兩人的掌心之間。他的手很大,完全包住了沈亦的。
「簽約的事不急。」顧辰說,聲音放得很低,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。「你在這裡住一晚,試試看。明天再告訴我答案。」
他鬆開手,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,回頭看了沈亦一眼。
「沈亦。」
沈亦握著鑰匙,站在原地看著他。
「這間房間的鑰匙只有兩把。」顧辰說。「一把在你手上,一把在我這裡。沒有第三個人能進來。」
門輕輕闔上。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沈亦站在原地,握著那把鑰匙,掌心被金屬的邊緣壓出一點淺淺的印子。他把鑰匙翻過來,星形吊飾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晃了一下,折射出一小點銀色的光。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,床墊很軟,坐下去的時候微微陷了一塊。
他環顧四周。陽光、紗簾、書桌上的小盆栽、衣櫃門上的全身鏡、乾濕分離的浴室。不是宿舍,不是別人家,不是走廊。
是他的。
他把鑰匙貼在胸口上,金屬很快就被體溫捂暖。他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來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,和顧辰身上的味道很像。
第一次覺得,這副身體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