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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· 巷口約定

隔天下午,曉柔真的來了。

阿強縮在騎樓轉角的睡袋裡,背靠著鐵捲門,膝蓋上蓋著一條從市場撿回來的破毛巾。他其實早就醒了——他一直是醒著的,從昨天晚上到現在,他根本沒睡。他把臉埋在睡袋的邊緣,露出一隻眼睛,看著那雙白色帆布鞋從巷口走過來,鞋面上還沾著昨天傍晚的灰塵。

曉柔手裡提著塑膠袋,袋子裡是熱豆漿和兩顆飯糰。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,裙擺在膝蓋上方堆出一圈淺灰色的褶子。她把塑膠袋輕輕放在他身邊的水泥地上,動作很小,像是怕吵醒他。

「我來了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阿強沒有動。他閉著眼睛,假裝自己還在睡,呼吸放得很慢很慢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裝睡——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,也許是因為他想再多聽一次她說「我來了」。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他的胸口會縮得很緊,緊到會痛。

曉柔等了一會兒,看他沒反應,也沒有叫醒他。她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,翻到夾著原子筆的那一頁,開始低頭寫東西。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,混在市場傳來的叫賣聲和機車經過的引擎聲裡,聽起來很不真實。

阿強從睡袋縫隙裡偷看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,領口開得不高不低,鎖骨露出來兩截細細的骨頭,皮膚白得像是會透光。她低著頭寫字的時候,幾根頭髮從耳後滑下來,垂在臉頰旁邊,她沒撥回去。他的視線順著她脖子的線條往下滑,停在鎖骨下方那一小片陰影上——他昨天摸過那裡。他的手指昨天探進去過,碰到的那個地方比他想像中還要軟,還要暖。

他把眼睛閉得更緊了,在心裡罵自己下流。她是來給你送東西吃的,你在想什麼?

可是他不捨得把視線移開。

曉柔寫完一頁,把筆記本闔上,抬起頭來。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臉,停在他眼皮上——她知道他在裝睡。她沒有拆穿他,只是把塑膠袋往他身邊推近了一點,然後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。

「明天我會再來。」她說完就走了。

阿強等她走遠了,才慢慢睜開眼睛。他看著地上那個塑膠袋,豆漿的熱氣把袋子內側蒸出一層薄薄的水霧。他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溫熱的杯身,抖了一下。

他很久沒有喝過熱的東西了。

他把豆漿捧在手心裡,低頭喝了很小很小的一口。熱度從喉嚨一路滑下去,滑到胃裡,滑到那個他以為早就死掉的地方。他把飯糰剝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塑膠袋包好,塞進睡袋內層的口袋裡。明天還可以吃。

他把臉埋進掌心裡,聞到糯米和肉鬆的味道,還有她剛才蹲下來的時候,從裙子裡飄出來的那一點點洗衣精的香味。

隔天她又來了。這次帶的是滷肉飯,用保麗龍碗裝著,上面還蓋了一顆滷蛋。阿強沒有裝睡,他坐在睡袋上,膝蓋曲起來頂著胸口,看她蹲下來把碗放在他面前。她蹲下的時候,裙子往上滑了幾吋,露出膝蓋上方那一截大腿,皮膚在午後的日光下白得刺眼。阿強的目光被那截大腿吸過去,他用力把視線扯開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
「妳不要一直來。」他說,聲音很乾,像是喉嚨裡卡著砂紙。

曉柔把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,插在飯上,然後抬頭看他。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——」他卡住了。因為什麼?因為他會開始期待?因為他會開始想像一些不該想像的東西?因為她每次蹲下來的時候,他都想伸手去摸她膝蓋上那道淺淺的疤?他講不出來,只好把臉別過去,瞪著騎樓外面那攤賣魚的貨車。

「因為很浪費。」他終於擠出一句。「妳把錢花在一個街友身上,浪費。」

曉柔沒有回話。她只是拿起筷子,夾起那顆滷蛋,遞到他嘴邊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緊,像是怕自己一張嘴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。他把頭往後仰,躲開筷子,脖子上的青筋浮起來。

「你不要嗎?」她問,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問他要不要喝水。

「不要。」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
她沒有縮手。筷子夾著滷蛋懸在半空中,滷汁順著蛋白的弧度往下滴,滴在她的手指上。她沒有擦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責備,也沒有任何同情。她只是在等。

等了很久,阿強終於轉過頭來,對上她的視線。他的眼眶紅了,嘴唇抖得很厲害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他只知道這個女孩子把滷蛋夾到他嘴邊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快要碎掉了。

「妳不要對我這麼好。」他的聲音破了,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「妳不要——」

曉柔慢慢放下筷子,把滷蛋放回碗裡。她用那隻沾了滷汁的手指,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只是一個點,一個很小很小的接觸,阿強卻像是被燙到一樣,整個人縮了一下。

「我沒有在對你好,」她說,語氣跟昨天說「我來了」的時候一模一樣,平平的,輕輕的。「我只是想待在這裡。」

她頓了一下,收回手指,從書包裡拿出衛生紙擦掉滷汁。她擦得很慢,低著頭,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。擦完以後她又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點。

「你會怕我嗎?」

阿強愣住了。怕她?她那麼小一隻,蹲在他面前像隻折了翅膀的鳥,他怕她什麼?可是他的喉嚨卡住了,他答不出來。

她又問了一句。

「那你怕你自己嗎?」

阿強把臉埋進膝蓋裡。他的肩膀開始抖,抖得很用力,像是有人從裡面在敲他的骨頭。他沒有哭出聲音,可是他整個身體都在抽搐,那件髒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襯衫被肩膀撐得一鼓一鼓的。

曉柔沒有抱他。她只是坐在旁邊的水泥地上,把書包放在腿上,靜靜地陪著他發抖。市場的吵雜聲變得遠遠的,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。騎樓外面的陽光很亮,把他們兩個的影子壓在地上,黏在一起。

那天她走的時候,沒有說明天會來。但是隔天傍晚,她又出現了。

她帶了切好的蘋果和蓮霧,裝在保鮮盒裡,用叉子叉起一塊遞到他嘴邊。阿強這次沒有躲,他張嘴咬住蘋果,嚼了兩下吞下去,然後低著頭說了一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話。

「謝謝。」

曉柔沒有說不客氣。她又叉了一塊蓮霧遞過去,阿強這次直接張嘴接了。他嚼著蓮霧的時候,眼眶又紅了,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他不敢看她,只好盯著她膝蓋上那個淺淺的疤,想著這道疤是怎麼來的——是跌倒嗎?是小時候摔的嗎?還是被誰弄傷的?

他想問,但他不敢。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問。

接下來幾天,曉柔每天都來。有時候她帶麵包和牛奶,有時候帶便當和熱湯,有一次她帶了一整條吐司和一小罐草莓果醬,說這可以放比較久。她坐在他旁邊的水泥地上,把吐司撕成小塊,沾了果醬遞給他,自己也會吃一塊。她吃東西的時候,嘴唇會微微嘟起來,沾到果醬就用舌尖舔掉。阿強看她舔嘴唇,胸口就會縮緊,縮到他必須把視線移開才能呼吸。

她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樣。有一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身裙,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皮帶,蹲下來的時候裙擺在地上攤開,像一朵花。她彎腰撿筆的時候,領口往前垂,鎖骨下面那一小片陰影變得更深了,阿強看到她的胸罩邊緣,白色的蕾絲,貼在皮膚上像是另一層皮膚。她撿筆的動作很慢,彎了三秒,起身的時候領口還掛在原來的角度,她沒有伸手去拉。阿強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,他覺得自己很下流,很噁心,可是他捨不得移開視線。

他在心裡罵自己。你是什麼東西,你憑什麼看?可是他的眼睛不聽話。他開始記住她每一件裙子的顏色,記住她每一次蹲下來的時候裙擺滑到哪個位置,記住她每一次彎腰的時候領口敞開的角度。他把這些畫面存在腦子裡,晚上躺在睡袋裡的時候一遍一遍拿出來重播,播到胸口發痛,播到眼睛發熱。

第七天傍晚,夕陽把整條騎樓染成橘紅色。曉柔收拾書包,把筆記本和原子筆塞進去,拉上拉鍊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塵,然後轉頭看他。

阿強坐在睡袋上,抬頭看著她。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,把她的頭髮染成金紅色,她的臉藏在逆光的陰影裡,只看得見那雙淺棕色的眼睛,亮亮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琥珀。

「明天晚上九點,我會來。」她說。

她的語氣跟七天前在路燈下面說的一模一樣,平平的,輕輕的,沒有任何猶豫。

阿強的嘴唇動了動,他想說點什麼——他想說好,他想說我等妳,他想說妳不要騙我,他想說我昨天晚上夢到妳了,夢到妳沒有來,夢到我在騎樓等到天亮,夢到妳的白色帆布鞋再也沒有出現在巷口。他想說很多很多,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
曉柔看他沒說話,也不催他。她對他笑了一下——那個笑容很輕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彎起來,眼睛卻彎成了一對月亮。然後她轉過身,書包帶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,那雙白色帆布鞋踩著夕陽的光,一步一步走遠了。

阿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轉角,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是空的,沒有她的溫度,沒有她的觸感,沒有她的護唇膏薄荷味。他把手舉到鼻子前面,只聞到蘋果和蓮霧殘留下來的淡淡果香。

他躺在睡袋裡,把臉埋進掌心,聞了很久很久。

那一整夜,他沒有睡。他反覆回想這七天她裙擺滑落的弧度、領口鬆開的角度、手指靠近時的溫度。他回想她說「我只是想待在這裡」的時候嘴唇的形狀,回想她問「那你怕你自己嗎」的時候眼睛裡的光,回想她把滷蛋夾到他嘴邊的那一刻,滷汁滴在她手指上,她沒有擦。

他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撿起來,捧在手心裡,小心翼翼地放到胸口最痛的那個位置。

然後他閉上眼睛,等著明天晚上九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