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市場騎樓飄著一股油膩的悶味,鐵捲門一間間拉下,剩幾攤收得慢的菜販還在沖刷地面。水漬混著爛菜葉往排水孔流,蒼蠅在日光燈管底下亂飛。騎樓柱子旁蜷著一個人。
他縮在睡袋般髒得發亮的鋪蓋捲裡,膝蓋腫得像兩團發酵過頭的麵團,擱在水泥地上動也不動。身上層層疊疊的衣物早就看不出原色,袖口領口泛著油光,遠遠就能聞到那股酸腐味——像廚餘桶在太陽底下悶了三天的味道。阿強睜著眼,看面前一雙雙球鞋、皮鞋、拖鞋來來去去,沒有一雙為他停下。
直到三雙球鞋停在他面前。
「欸,人形垃圾還在啊。」帶頭的是阿哲,手裡提著喝到一半的礦泉水瓶,歪頭打量地上的阿強,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。「不是跟你說這裡不能睡嗎?臭成這樣,整條騎樓都是你的味道。」
旁邊兩個同學跟著笑。其中一個拿出手機,鏡頭對準阿強。
阿強沒吭聲。他把膝蓋往胸口再縮了縮,動作很慢,關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。這不是第一次了。上禮拜是菸蒂,上上禮拜是便當盒裡的廚餘。他學會不看不應,等他們膩。
但阿哲今天沒有要等他自己膩的意思。
「跟你說話聽不懂是不是?」礦泉水瓶的蓋子被轉開,阿哲手腕一翻,整瓶水從阿強頭頂澆下去。水順著那頭打結的灰白頭髮往下淌,流過滿是汙垢的額頭,流進眼睛。阿強猛地嗆了一下,身體縮得更緊,兩隻手抱住頭。
「靠,還會動欸。」阿哲笑出來,用鞋尖踢了踢阿強的小腿。「喂,說謝謝啊。幫你洗澡不用錢的喔?」
旁邊的同學跟著起鬨:「阿哲你小心,等一下他站起來打你。」
「他站得起來才有鬼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阿哲轉頭,看見曉柔站在三步外,書包還掛在肩上,應該是剛從校門口走過來。她穿著最普通的牛仔褲和白 T 恤,長髮披在肩上,額角有一點薄汗。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柔軟的光。她的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,眉毛細細彎彎,鼻梁挺秀,嘴唇是天生的淺粉色,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一點微微上翹的弧度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——淺棕色的瞳仁在夕陽底下像兩顆琥珀,睫毛又長又翹,眨動的時候像蝴蝶翅膀輕輕搧了一下。她的身材纖細卻不乾癟,鎖骨的線條在領口處若隱若現,腰身被牛仔褲束得只有盈盈一握,臀部的曲線圓潤小巧,雙腿筆直修長。即使在人群裡,她也像是被打了柔焦燈一樣,和周圍的雜亂破敗格格不入。
阿哲下意識把手裡的空水瓶往身後藏。「曉柔?妳怎麼——」
曉柔沒看他。她走過阿哲身邊,走過那兩個舉著手機的同學,蹲下來。
阿強從指縫間看見一雙白色帆布鞋停在面前。帆布鞋很乾淨,鞋帶綁得整整齊齊,和他的鋪蓋之間只隔著一掌寬的水泥地。他聞到一股很淡的洗髮精香味,和騎樓裡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樣。
「同學,你沒事吧?」
聲音很近,就在頭頂。阿強慢慢把手放下來,對上一張臉。
那張臉離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見她鼻樑上幾顆淺淺的雀斑。她的眉毛細細的,眼睛很大,瞳仁是淺棕色,正專注地看著他,像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。阿強動了動嘴唇,沒發出聲音。他不記得上次有人這樣看他——不是繞道時嫌惡的餘光,不是阿哲那種看笑話的眼神,就是這樣,平平地、認真地,看著他這個人。
曉柔見他不說話,把書包卸下來放到地上,拉開拉鍊翻出一件薄外套。她抖開外套,摺了兩摺,抬手就往阿強臉上擦。
「等一下、髒——」阿強往後縮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
「沒關係。」曉柔沒停手,用外套袖子按上他的額頭,輕輕吸掉那些還在往下淌的水珠。「你頭髮都濕了,會感冒。」
阿強整個人僵住了。那塊布料很軟,帶著一點洗衣精的香味,正在他額頭上輕輕按壓。水珠沿著鬢角滑下來,她用指尖接住,再順手抹在外套上。她的指腹碰到他的太陽穴,溫度是溫的。
騎樓另一端,阿哲的臉色變了。「曉柔,妳在幹嘛?那很髒欸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曉柔頭也沒回。
阿哲愣住。他交往三個月的曉柔,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。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,旁邊的同學扯了扯他袖子,小聲說「欸你女友不對勁」。
曉柔把阿強臉上、脖子上的水漬擦乾,又從書包夾層翻出皮夾。她抽出兩張五百塊的紙鈔,拉過阿強的手,把鈔票放進他掌心,再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指合攏。
阿強的手在抖。那隻手粗糙得像樹皮,指甲縫裡塞滿黑垢,手背上有好幾道結痂的抓痕。曉柔的手很小,白白的,骨節分明,正包覆著他整個手掌。他的手在她掌心裡一直抖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「拿著,去買點熱的東西吃。」她說。
阿強沒應聲。他的視線從那兩張鈔票移到她的手指,再從手指移到她的手腕。那截手腕很細,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——大概是那截手腕太近了,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——他空著的另一隻手動了,指尖先碰到她的腳踝,然後是小腿肚。
牛仔褲的布料很薄。他隔著那層布,感覺到底下小腿的線條,細細的,有一點弧度,肌肉是放鬆的。她沒有動。阿強的心跳忽然變得很急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碰她,只知道那截小腿的溫度像是會燙人,燙得他指尖發麻。他在心裡告訴自己該放手了——這麼乾淨的女孩子,不是他可以碰的——但他的手不聽使喚。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點,碰到膝蓋窩的內側,那裡的體溫比他想像中高。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、連自己都沒聽過的氣音,指腹壓上她的膝蓋,輕輕摩挲。
曉柔感覺得到那隻手在抖。不只是手,阿強整個人都在抖。她低頭看他,他立刻把視線移開,好像怕被她發現自己在看什麼。他的指腹很粗糙,刮在她膝蓋內側的嫩肉上,有一點痛。但曉柔沒有退。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——就是這種痛。就是這種粗糙的、她從來沒碰過的觸感,才是真實的。她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某個懸崖邊,只要再往前一步,就會掉進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那個世界裡沒有阿哲,沒有學校,沒有所有人對她的期待。只有這個渾身發抖的男人,和她自己。
她還是沒有退。
阿強抬起頭,對上曉柔的眼睛。她正低頭看他,臉上沒有驚嚇,沒有厭惡,甚至連一點勉強都沒有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有話要說,但最後只是抿了抿,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。
曉柔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。「沒關係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只給他一個人聽。「可以的。」
阿強的手指收緊了。他的指甲嵌進她膝蓋後側的軟肉,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曉柔吸了一口氣,但沒有抽腿,反而把膝蓋往前挪了半寸,讓他握得更順手。
「喂!」阿哲終於反應過來,大步衝上來,一把抓住曉柔的手腕要把她拉起來。「妳到底在衝三小——」
曉柔轉頭看他。那一眼很平靜,平靜到阿哲的手不自覺鬆了鬆。
「以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這樣。」她站起來,動作很慢,像在安撫什麼易碎的東西。她把手腕從阿哲手裡抽出來,順手把垂到臉頰的頭髮勾到耳後。耳垂很小,被夕陽照得透亮。「聽到了嗎?」
阿哲愣在原地,滿臉不可置信。「曉柔,妳為了一個街友跟我這樣說話?」
「他不是街友。」曉柔的聲音很平。「他是一個人。」
「他媽的——」阿哲的臉漲紅了,指著阿強說:「妳知不知道他身上有多髒?妳還蹲下去碰他?妳是不是瘋了?」
「我沒有瘋。」曉柔看著阿哲,眼神裡有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憤怒,不是倔強,而是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,像是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走到這個位置,現在終於不用再假裝什麼了。「我只是不想再假裝沒看見了。」
阿哲張口結舌,說不出話。曉柔沒有等他回答,彎下腰,兩隻手穿過阿強的腋下,用全身的力氣把他往上撐。阿強踉蹌了一下,膝蓋打直時痛得悶哼出聲,整個人往她身上倒。她穩住他,讓他的手臂掛在自己肩上,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。
「妳——」阿強的聲音被壓在她肩窩裡,悶悶的。他聞到她頭髮的味道,是他這輩子從來沒靠近過的乾淨氣味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胸口發痛。這個女孩子太輕了,他怕自己壓垮她。但他的膝蓋真的很痛,痛得他沒有力氣推開她。
「站得穩嗎?」曉柔側頭問他,氣息拂過他耳際。
阿強沒回答。他低著頭,看見自己的手正按在她後腰上。那截腰很細,他的手張開就能蓋住大半。掌心底下的體溫暖烘烘的,隔著那件白 T 恤往外透。他不該碰那裡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。但他沒有把手拿開。
曉柔感覺到他掌心貼上來,力道很輕,輕得像在確認什麼。她的心跳也變快了。不是因為害怕——她對自己說她不怕。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真正由她決定的事。不是阿哲要的,不是學校要的,不是任何人要的。是她自己選的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是阿強,也許正是因為他夠髒、夠破、夠讓所有人皺眉頭。只有這樣的人,才能把她從原來那個被所有人期待的世界裡拉出來。
她仰頭看他,然後踮起腳尖。
她的嘴唇碰到他的。
阿強整個人震了一下,像觸電。那兩片嘴唇很軟,帶著一點護唇膏的薄荷涼意,輕輕壓在他乾裂的嘴角上。他聞到她鼻息間呼出來的氣息,是甜的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全身的感官全部集中在嘴唇那一小塊皮膚上——她沒有馬上退開,反而微微偏了一下頭的角度,讓兩人的嘴唇貼得更密合。
阿強的心裡亂成一團。她在親他。這麼漂亮、這麼乾淨的一個女孩子在親他。為什麼?為什麼是他?是不是下一秒她就會笑著退開,說這只是個玩笑?是不是阿哲和那兩個同學正舉著手機在拍?他應該推開她。他應該。但他的身體不聽話,他的嘴唇在發抖,他發現自己正在回應她——非常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把嘴唇往前壓了一點。
然後她張開嘴,舌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下唇。
阿強發出一聲破碎的低吟。他的手從她後腰往上滑,沿著脊椎一節一節摸上去,最後扣住她的後頸。那裡的皮膚細得像絲,他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紙,兩者摩擦的觸感讓曉柔輕輕顫了一下。她沒有躲,反而把身體往前靠,胸口貼上他髒汙層層的衣襟。她感覺到他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探進來,隔著 T 恤摸到她胸罩的下緣,手指在鋼圈的位置猶豫了一秒——他在猶豫,她感覺得到。他的手僵在那裡,像在等她的拒絕。
曉柔沒有拒絕。她反而把身體往前挺了一點,讓他的手更貼近自己。她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重,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或者說,她知道,但她不想停下來。她覺得自己像在脫一層皮,每一次被他粗糙的手碰到,那層皮就剝落一片。痛,但是痛得很清醒。
阿強的手指從鋼圈下緣伸進去,整隻手掌覆上她左邊的乳房。
「嗯……」曉柔從喉間溢出一聲很輕的悶哼,嘴唇還貼著他的。她感覺到他掌心很燙,正隔著胸罩笨拙地揉捏她左邊的乳房。力道忽輕忽重,完全沒有技巧可言,但那種粗礪的、直接的觸感反而讓她的乳尖在布料底下硬了起來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沒刨過的木頭,每一道指紋都刮在她細嫩的皮膚上,又疼又麻。曉柔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背叛自己——她應該要抗拒的,她甚至不認識這個男人。但她的乳頭卻在他的指繭下硬得發痛,小腹深處有某種陌生的、痠軟的感覺正在擴散。
阿強的手指摸到胸罩前扣,扯了兩下沒扯開,急了,直接從罩杯上緣伸進去。粗糙的指腹直接壓上她的乳頭,那粒軟肉被他的指繭刮得又疼又麻,他笨拙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粒硬挺的肉珠,輕輕搓了一下。曉柔倒吸一口氣,嘴唇離開他的,額頭抵著他下頷,喘得很輕。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,乳頭在他指間脹得更大更硬。她聞到他身上的酸腐味,很近,濃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裹住。她應該覺得噁心。但她沒有。她反而覺得那股味道讓她更清醒——這就是她選的。不是乾乾淨淨的校園,不是光鮮亮麗的男朋友,就是這個,又髒又臭又破爛,但每一寸觸感都是真的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
阿強猛地停下來。他的手還埋在她胸罩裡,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。他低頭看她,眼神從迷濛變成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他憑什麼碰她?他連指甲縫都是黑的,他睡在騎樓,他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。而她——她的皮膚白得像瓷器,她的頭髮軟得像水,她的眼睛乾淨得像是從來沒看過這世上的髒東西。
他憑什麼?
「妳是不是在可憐我?」
聲音很乾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、被他吻得濕亮的嘴唇、胸口那隻還插在胸罩裡的手——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得不像真的。這麼乾淨漂亮的一個女孩子,怎麼可能。一定是可憐他。一定是同情。說不定等一下她就會跑掉,去洗手,去消毒,去把這一身的髒汙洗掉。
曉柔抬起頭。她的睫毛濕濕的,眼眶有一點紅,但眼神很定。她看著他,看到他的眼睛裡全是懷疑,還有恐懼。他不是在問她,他是在求她給他一個理由。一個讓他可以繼續碰她、又不必覺得自己很可悲的理由。
她可以給他那個理由。她可以說「對,我可憐你」。但她不想騙他。
「你值得。」她說。兩個字,平平的,沒有任何猶豫。
阿強盯著她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忽然熱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哭——這輩子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當垃圾踩,他從來沒掉過一滴眼淚。但這個女孩子用兩個字,就把他所有的殼全部敲碎了。他的手指慢慢從她胸罩裡抽出來,垂在身側。曉柔拉好自己被他扯歪的 T 恤,又伸手幫他把領口拉平——這個動作很小,但阿強的眼眶裡終於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。一滴,兩滴,落在她剛剛幫他擦乾淨的手背上。
「後天。」曉柔說,把書包重新掛上肩膀,她的聲音也有點啞,但她努力讓自己笑著。「後天晚上九點,我會來這裡找你。」
她轉身要走,阿強下意識伸手拉住她書包帶子。「妳不會來的。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擠出來。「妳回去以後就會後悔了。妳會想,我為什麼要親一個髒成這樣的街友,妳會——」
「我會來。」曉柔打斷他,回頭看他。路燈正好亮起來,橘黃色的光打在她臉上,把她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照得像琥珀。她彎起嘴角,眼淚卻從眼角滑下來,沿著臉頰一路流到下頷。「你等著看。」
她輕輕把書包帶子從他手裡抽出來,走了。
阿強站在原地,看著那雙白色帆布鞋一步一步走遠,穿過騎樓,轉過巷口,消失在校門的方向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還殘留著她膝蓋的溫度,指腹上還有她乳頭的觸感,虎口的位置沾了一點她護唇膏的薄荷味。
他把手舉到鼻子前面,深深地聞了一下。
「明天……」他喃喃地說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「妳真的會來嗎?」
騎樓深處,日光燈管啪地閃了一下,熄了。只剩路燈橘黃色的光,照著他一個人站在那裡,影子拖得很長很長。他慢慢蹲下來,把臉埋進那隻還沾著她味道的掌心裡,肩膀輕輕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