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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 · 夜半的试探

我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被夜色泡成灰白的一团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斜进来,割出一道冷白的光,正好落在我的脚踝上。我动了一下,那光便从脚踝移到被子上,又移到墙上。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翻来覆去都是晚饭前母亲在厨房里的眼神。她端着菜走过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,那笑和平常没什么不同,嘴角弯得浅浅的,眼睛在灯下有点暗。可我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别的意思。她看见丝袜的时候,我只说是捡的,她“哦”了一声,再没追问。是真的信了,还是早就知道,只是不拆穿?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芯是母亲夏天刚晒过的,有一股太阳晒透棉布后发暖的味道,那味道让我更睡不着。喉咙干得厉害,像有砂纸在刮。我憋了许久,还是掀了被子坐起来,双脚下地,木地板在十月底的夜里凉得我一激灵。我吸了口气,打开门,走廊里黑沉沉的,只有尽头厨房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路灯光,黄而模糊,像挂在墙角的旧日历。

我摸着墙慢慢往前走,脚底贴着地板,不敢抬太高。父亲出差了,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,这屋子一到夜里就格外安静,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放大,像往井里扔石子,扑通一声后还有漫长的回响。我走到主卧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一点极细的声响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布料蹭着布料,又像人捂着嘴喘不过气来。我登时站住了,仿佛脚底生了根,连呼吸都屏住,耳朵不自觉地往门板上贴。

门是旧式的实木门,漆面有几道细纹,贴上耳朵时能感到一股凉意从门板渗过来。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些,是布料的摩挲声,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,像在忍着什么。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闪过许多画面,那些夜里我偷看她衣物的画面、那些我自慰时幻想的画面,一帧一帧挤进来,把血液都推向心脏。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时有丝缕溢出唇间,听不真是在说话还是在哭。我喉咙更干了,干得发疼,每吞一下都像咽下一口沙。

我犹豫着,手抬起来,指尖触到门板,冰冷的漆面让我的指纹都僵了半秒。门没有锁,我轻轻一推,它便无声地开了一条缝,像一道黑暗中的豁口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细长的一条,照在床尾和地板上,光里浮着极淡的灰尘,缓慢地游动。我的眼睛穿过门缝往床上看,呼吸压在胸腔里,几乎不敢吐出来。

母亲背对着门侧躺着,薄被搭到腰际,肩膀露在月光里,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背心包裹着她的上身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动,动作不剧烈,像在无声地哭,又像在忍受着什么。我手撑着门框,整个人僵在那儿,看她抽动的幅度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而压抑。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不知道自己该退回去,还是该开口叫她。就在我快要缩回去的时候,她忽然翻了个身,面朝这边,动作轻而缓,像梦里的转身。

月光正正地落在她脸上,把她半张脸照得青白,眼窝和法令纹都格外清晰。我看见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蜷在胸口,手指紧紧攥着一样东西,一团肉色的、软塌塌的织物,从她指缝间漏出来,垂在枕头旁。那一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那条肉色的蕾丝内裤,就是我偷过又洗过、趁她午睡时放回衣柜深处的那一条。我认得上面那圈细小的蕾丝花边,还有腰际泛着珍珠光泽的缎带,像记住了自己手掌上的污秽一样,深深烙在记忆里。

此刻它被她攥在手里,贴在脸上。她闭着眼,鼻尖埋进那团棉布与蕾丝里,深深吸了一下。那声音极轻,却像在我耳边炸开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时鼻翼翕动,表情在月光下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沉醉,眉头轻轻皱着,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母亲她——在此刻攥着我偷过的内裤,把它贴着自己的脸,在夜里深深地嗅。

这时我因为长时间绷着身子,重心前移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我本能地往后一退,肩胛骨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在走廊里散开,像有人朝水底扔了块石头,轰地激荡出去。我整个人都懵了,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,是翻身的动静,接着是母亲的声音,从黑暗中浮起来,有些哑,像被砂纸磨过:

“谁?”

我张了张嘴,喉咙灼烫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我该说什么?说我出来倒水?说我听见你哭想看看你?每一个理由都显得拙劣,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她:我看见你拿着那条内裤,我都看见了。可事实上,真正见不得光的是我。我站在母亲紧闭的房门外,站在被她问的这一声里,像一只被电焊钉死的蛾子,连翅膀都震不起来。

“谁在那儿?”她又问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清楚,带着警觉。我听见床垫弹簧被压动的轻响,像是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
我猛地攥紧了自己的睡裤边,手心湿滑,指腹在粗棉布上泅出热乎乎的印子。心跳鼓噪得厉害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,比母亲的问话还响。黑暗里,我慢慢把脚缩回半步,又半步,直到后背贴到走廊冰凉的墙壁上。墙冷得像冰,让我从骨头里打了个寒颤,那寒颤沿着脊椎一路爬上去,最后停在仍在问“谁”的耳边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小的音:“……是我。”

那声音低得几乎算不上一句话,是气音从唇齿缝里漏出去的。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,自己竟然没有跑。

夜还深,母亲房里的声响却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