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父亲已经出门了。母亲在厨房里煮粥,锅盖缝里冒出白汽,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头发随意拢在脑后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,她背对着我,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出几颗鸡蛋。她的腰线在围裙带子下面收拢,昨天我的手指就贴在那个位置,那种温软的触感到今天早上还留着。
「醒了?」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。
「嗯。」我走进厨房,在餐桌边坐下。
她打好蛋,下了锅,油锅滋滋响起来。她往蛋里加了一点酱油,用锅铲翻炒了几下,然后盛进盘子里,端到我面前。白粥,酱油炒蛋,一碟子咸菜。跟过去二十四年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。可今天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我低头吃饭,她就在旁边擦灶台,抹布来回抹了好几遍,灶台本来就干净。她擦完灶台又擦流理台,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抹布,洗完挂在水龙头上。每一个动作都比平常慢,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。
我放下碗筷,站起来,走过去,从她身后伸出手,把水龙头关了。
她愣在那里,手还悬在空中,水珠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我没有抱她。只是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,胸口离她的后背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。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件碎花围裙传过来,暖烘烘的,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。
「粥我吃完了。」我说。
她点点头,没有转过来看我。
我退开一步,她立刻侧身让开,端起碗走到水槽边冲水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碗边撞到水龙头发出「当」的一声,她赶紧把碗放下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我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出厨房。客厅里电视开着,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台风警报。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满脑子都是她刚才洗碗时后腰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,白白的,在围裙腰带下面若隐若现。
雨是下午开始下的。起初是毛毛细雨,到了傍晚变成倾盆大雨,风把窗户吹得嗒嗒响。我站在客厅窗前往外看,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快步跑过,水洼被踩得四溅。母亲从卧室里出来,也站到窗边看了一眼,说:「你爸没带伞。」
我没接话。
七点多的时候门锁转动,父亲满身湿淋淋地走进来,头发贴在额头上,衬衫湿透了大半截。母亲赶紧去浴室拿来一条干毛巾,站在玄关那里替他擦头发。父亲弯着腰,母亲踮着脚,一下一下,动作很轻很仔细。毛巾在父亲头顶上来回摩擦,水珠被吸进毛巾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我站在客厅入口,看着这一幕。母亲的表情很专注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在看。父亲的后背被湿衬衫贴出轮廓,整个人散发着雨水的气味和走了一天的疲惫。他低声说了一句「没事了」,母亲才放下毛巾,接过他的湿衬衫挂到浴室里去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父亲说生意谈得还顺利,母亲「嗯」了一声,给他挟菜。我低头扒饭,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母亲身上。她吃饭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先喝一口汤,然后挟菜,最后才扒一口饭,顺序从来不变。今晚也是。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饭后父亲说累了,想早点休息,走进书房去补一会儿眠。母亲收拾碗筷进厨房,我跟过去,说:「我帮你。」
她没拒绝。
我站在她旁边,她洗碗,我接碗擦干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。她洗得很慢,一个碗在水里泡了好久才拿起来洗。我从她身后伸出手,绕到她面前,接过她手里的碗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我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,手臂环在她身前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比我矮了快一个头,整个人被我圈在怀里,动弹不得。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,淹没了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「今晚爸累了,」我低声说,「我帮你按按肩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我感觉到她后背在我怀里微微起伏,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,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能透过两层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上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水龙头的水声开始让人烦躁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我松开手,她立刻转身关了水龙头,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,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。我站在原处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走廊的灯亮着,像昨天一样,光从她房间门缝里漏出来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没有开灯,坐在床沿上,等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我听见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,听见父亲的脚步声走向主卧,听见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,父亲含含糊糊地回答,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过了大约半小时,主卧的门开了,母亲走出来。
她换了一件衣服。那件浅蓝色的格子睡衣,我认得。
她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,没有开电视。我从房间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她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一点,但沙发就那么大,挪不远。
「转过去。」我说。
她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背对我坐好。
我伸出手,先是碰到她的肩膀。隔着睡衣薄薄的棉料,她的肩膀凉凉的,肌肉绷得很紧。我开始揉,从肩膀到脖子,沿着肩胛骨往两边推。她一开始很僵,揉了大概五六下之后,肩膀开始慢慢软下来。我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,经过胸口的时候,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。我没有停,继续往下,停在腰侧,隔着睡衣轻轻掐了一下。
她倒吸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。
「没事。」我低声说,然后手掌从她腰侧绕到前面,轻轻覆在她小腹上。她没有推开,只是双手紧紧抓住沙发坐垫的边缘,指节都泛白了。
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就像刚才在厨房那样。她在我怀里轻轻发抖。
「去我房间。」我说。
她没有回答,但我感觉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我站起身,她跟着站起来。我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走廊不长,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。我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,转身看她。她垂着眼睛,站在走廊灯下,那件浅蓝色格子睡衣被灯光照得有些透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。
我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进房间,然后关上门。
房间里只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。昏暗里,她的轮廓模糊而真实,站在门边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却紧紧攥着睡裙的下摆。
她抬起头,眼睛在暗处亮着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她伸手按住我的胸口,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尖抵在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上,凉凉的。
「奕,这样不对。」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。
我没有动,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暗光里,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抿成一条线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她的手指还按在我的胸口上,没有推,也没有收回。
「你明明也想要。」我说。
她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然后她垂下眼帘,那只按在我胸口上的手松开了,顺着我的胸膛滑落,停在腰侧,没有再用力,也没有收回去。
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。
我伸手扶住她的腰,引导她往床的方向走。她没有抵抗,脚步凌乱地跟着我。床沿抵到她的腿后,她停下来,我轻轻推了一下,她便往后坐在床沿上。
她仰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。
我弯下腰,吻了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在颤,嘴唇也颤。我没有急着做什么,只是跪在她面前,把她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,然后握住她的脚踝,轻轻往上推,推到膝盖,然后大腿。
睡裙的下摆慢慢往上滑,露出她的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。
她伸手遮住自己的脸,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哼。
我俯下身,贴在她耳边说:「没关系,外面在下雨。」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遮住脸的手拿开,转过头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,眼眶里蓄满了泪。我轻轻把她放倒在床上,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。
我握住她的手,十指交扣。
她终于闭上了眼。
那晚的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。她的身体很软,很热,像一块烧了很久的木炭,表层已经灰暗,但内里还燃着火。我碰她的时候她总会轻轻一颤,然后又放松下来,像海浪一样,一波一波地退去又涌回来。她咬着唇,压抑着所有声音,但压不住眼泪。眼泪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,流进头发里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哭。我知道。
事后她背对着我坐起身,整理好睡裙,动作很慢,像在做梦一样。她下了床,赤脚站在地板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眶还红着,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。
「我去收拾一下。」她说,声音哑哑的。
我从她身后抱住她,把脸埋进她的后颈,她身上有汗水的味道,有我们两个人的味道。她僵了一下,但没有挣扎。
「妈,以后夜里有我。」我低声说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的手从前面绕过来,轻轻覆在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掌心很热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那样覆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,掰开我的手,走出房间。
走廊上的灯还亮着。她穿过走廊,走进主卧,门关上。我听见父亲含糊的问话声,她低声回答,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厨房倒水喝,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,门开着一条缝,我看见母亲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,父亲在她旁边睡得很沉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窗外的晨光,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
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我站在门外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直到她动了一下,像是要翻身,我才转身走开。
客厅的地板上有一滩水,是父亲昨晚淋回来的雨水,从他鞋上滴下来的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。我看着那圈水印,蹲下去,用手指抹了一下,指尖沾上灰尘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进浴室,洗了手。
镜子里的我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永远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