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了一会儿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件淡蓝色格子睡衣的轮廓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套是妈前两周换的,洗过的棉布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,干干净净的,反而让我更睡不着。我把手伸到床沿外,指尖碰到床底下铁盒冰凉的边缘,没拉出来,只是摸了摸,然后缩回手,闭上眼逼自己睡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醒得比平时晚。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细长的一条变成白花花的一大片,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。我听见客厅里妈在跟人说话,声音不大,隔着门听不太清,但语气轻松,偶尔夹着两声笑。我坐起来,抓了抓头发,套上拖鞋走出去。
妈站在玄关那儿,已经换好了外出的布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保鲜盒。她看见我出来,说早饭在桌上,粥要是凉了就自己热一下,她去兰阿姨家坐坐,中午前回来。我点点头,说好,走到桌边坐下来。她拉开门,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,浅灰短袖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,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,然后门关上了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慢慢喝完那碗粥,把碗洗了,擦干净手,站在厨房门口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。主卧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。爸出差还没回来,整间屋子就我一个人。
心跳从那时候开始加快,一下一下的,很稳,但很重。
我走进主卧,拉开衣柜下层抽屉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利索,手指不再发僵。妈的贴身衣物叠得整整齐齐,棉质内裤和素色胸罩分两摞码着,旁边塞了一双卷起来的肉色短丝袜。我把丝袜抽出来,搁在鼻尖闻了闻,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柜子里樟脑丸的余味,没有想象中那么浓。我把丝袜放回去,手指往更里头探,摸到一件叠成长方形的薄棉布。
抽出来一看,是那件淡蓝色格子睡衣。
我在心里轻轻吸了口气。布料比我想象的还要软,洗了太多次,棉纤维已经磨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,领口的松紧带确实松了,边缘卷起来一小圈。我把睡衣捧起来,整张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不是洗衣液。是妈身上那种暖烘烘的、带一点汗意和体温的味道,闷在棉布里,像她刚从床上起来时被窝里残留的气息。我闭着眼,鼻尖压着布料,从领口一路闻到下摆,再翻过来闻背面,每一寸都不肯漏掉。那味道钻进鼻腔,顺着喉咙往下沉,沉到胸腔里,变成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,撑得肋骨发疼。
我把睡衣摊开在床沿,跪在地板上,解开自己的裤子。左手攥着睡衣的领口那一片,压在鼻子上,右手握着自己,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妈穿着这件睡衣从走廊经过的样子——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,软塌塌地垂下来,走路时衣摆轻轻晃,领口歪向一边,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。
我射出来的时候,另一只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地板,膝盖在木地板上硌得生疼。我喘着气,低头看见睡衣下摆的边缘沾上了一小片白浊的痕迹,在淡蓝色棉布上洇成深色的一小块,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。
脑子里的热一下子退了一半。我跪在那儿愣了两秒,然后迅速站起来,提着裤子冲进卫生间,扯了两张湿纸巾跑回来。我把睡衣铺平,小心翼翼地在污渍上反复擦拭,力度不敢太重,怕把布料磨毛。湿纸巾的凉意透过棉布传到指尖,我擦几下就换一张,擦了四五遍,直到那一小块地方摸上去不再黏滑,凑近了闻也只有湿纸巾淡淡的清香。
我把睡衣举到窗口,对着光看。浅蓝色格子纹把那一片深色的痕迹遮得七七八八,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。我又摸了摸那片布料,已经完全凉了,湿的地方大概过半小时就能干透。我呼出一口长气,把睡衣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,塞回抽屉最里头,再把抽屉合上,确认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做完这一切,我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里全是汗。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家的孩子,声音远远地飘进来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因为反复搓洗有点发红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中午妈回来了,手里拎着空的保鲜盒,进门换了拖鞋,把钥匙搁在鞋柜上。她说兰阿姨今天蒸了萝卜糕,非要她带几块回来给我尝尝,说着把保鲜盒打开,推到我跟前。我拿筷子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,说挺好吃的。妈笑了笑,弯腰把换下来的布鞋放进鞋柜里。
她弯腰的时候,灰短袖的衣摆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后腰那一小段皮肤。腰线很柔和,两侧有一点微微的弧度,皮肤不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浅麦色,脊椎的线条浅浅地陷进去,往裤腰的方向收拢,像一条很细很浅的河。我看了一眼,在她直起身之前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继续吃萝卜糕。
她把保鲜盒端进厨房,边走边说兰阿姨今天心情特别好,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这个月要回来一趟,还说兰阿姨夸我长大了很懂事,说上回帮我收快递的时候我说话客客气气的,比她家那个闷葫芦强多了。我笑了笑,说人家客气两句您还当真了。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笑着说人家兰阿姨是老实人,不兴说假话。
下午过得平淡。我窝在沙发上陪妈看了两集电视剧,中间她歪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,呼吸均匀,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我把电视声音调小,从她房间里拿了条薄毯子给她盖上,然后坐回沙发另一边,假装继续看电视。事实上我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她身上飘,看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,一只手搭在肚子上,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毯子下面,她的小腿露出来一截,脚踝很细,皮肤上有一点夏天穿凉鞋晒出来的印子。
晚饭是妈做的排骨汤,就是她昨天说要给我补补的那一锅。汤色奶白,排骨炖得脱骨,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,自己只舀了小半碗。我喝了两碗,她看起来挺高兴,说我脸色比昨天好多了。我说是您手艺好,她白了我一眼,低头喝汤,嘴角还是弯着的。
晚饭后妈说要洗澡,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,哗哗的,隔着两道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水声响了大概十五分钟,停了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卫生间的门开了,一股混着沐浴露香味的水汽从走廊那头漫过来。妈穿着那件淡蓝色格子睡衣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毛巾搭在肩上,脚上趿着拖鞋,啪嗒啪嗒地走过客厅,进了主卧。
我盯着电视屏幕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我站起来,走到主卧门口,敲了敲门框,说妈我充电器找不到了,是不是落在你这边床头柜上了。妈正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,头也没抬,说你进来看看。
我走进主卧,走到床头柜旁边,弯腰看了看柜面,又拉开抽屉翻了翻。充电器确实不在那儿,我知道它不在那儿,它就插在我自己房间的插座上。我直起身,说没有,可能放公司了。妈说那你先用我的,抽屉里还有个旧的。
我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床边地上的洗衣篮。篮子是藤编的,不大,里头丢着妈今天换下来的衣服。最上面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,翻卷着,裆部的布料朝上,棉布上有一点淡淡的白色痕迹,不知道是分泌物还是洗衣液没冲干净的残留。我弯腰拿起那条内裤的动作几乎没过脑子,手指把它团起来塞进裤兜里的那一瞬间,心跳重得像有人拿拳头在胸口擂了三四下。
我说找到了,不用了,明天再说。然后转身走出去,经过妈身边时她还在擦头发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。她说了句早点睡,我“嗯”了一声,走出主卧,拐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,反锁。
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条内裤,摊在掌心上。棉布还带着一点潮气,是妈今天穿了一整天之后残留的体温和汗意,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和她身体本身的气息,又暖又软又腥甜,像一团看不见的雾从掌心升起来,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,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一团浆糊。
我把内裤叠好,塞在枕头底下,关了灯,躺下来。后脑勺压着枕头,能感觉到下面那团棉布的存在,隔着枕芯,还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。我把枕头翻过来,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,比睡衣更浓,更直接,更不像一个儿子应该知道的味道。
我闭着眼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还是那一条细细长长的形状,落在天花板上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不是妈的。是兰阿姨,穿着那件碎花睡衣,弯腰在阳台上浇花,腋下夹着塑料水壶,瘦削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,花盆边上晾着我偷走的那条浅灰色瑜伽裤。
我睁开眼,盯着墙壁上的影子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太贪心了。”
没人回答。枕头底下那条内裤安静地压在后脑勺下面,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我的呼吸里。我重新闭上眼,把脸埋进枕头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