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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7 章 · 舅媽的第三次邀請

客厅里竹针的声音一直在响,一下接一下,不急不慢。

我坐在床沿上,手指压在枕头底下那团丝袜上,听着那个声音,脑子里空空的。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客厅那边传来电话铃声——老式座机那种刺耳的金属响,叮铃铃铃,一下子把竹针的声音打断了。

妈接起电话。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,隔着走廊,有点模糊,但语气是那种接熟人电话时才有的随意:“喂?哦,菲啊……嗯,在呢,你等等。”

她放下话筒,脚步声往走廊这边走过来。拖鞋踩在地砖上,啪嗒啪嗒,停在我房门口。

“奕,舅妈的电话。”

我应了一声,站起身走过去。妈站在门口,右手拿着话筒递过来,左手还攥着那根竹针,毛线从针尖上垂下来,浅灰色的,晃晃悠悠的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,很快移开了,转身走回客厅。

我把话筒贴到耳朵上。电话那头是菲的声音,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:“小奕啊?昨天你们送来的芒果有几个压烂了,我挑出来腌了酸芒果,你过来拿一罐吧,你妈最爱吃这个。”

我说好,挂了电话。

走进厨房的时候,妈正站在水槽前面洗菜。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她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,泡在水盆里,手指慢慢地搓着菜叶上的泥。她的背影对着我,卷发的发尾翘在衣领外面,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家常便服,肩头沾了几点水渍。

“舅妈让我过去拿酸芒果。”我站在厨房门口说。

妈没有回头。她的手继续在水盆里搓菜叶,水流声没停。过了几秒,她才说:“去吧,早点回来。”

声音很平,像是随便说的,又像是刻意压低了什么。我看着她把一片洗好的菜叶捞出来,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,动作不快不慢。她右手的OK绷还贴在那里,被水泡得有点发白,边缘翘起来一小片。

我转身出了门。

舅妈家离得不远,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。楼道里的灯光有点暗,我在门口站了一下,按了门铃。

门很快就开了。菲站在门框里面,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裙,裙摆到小腿,布料看起来软塌塌的,洗过很多次的样子。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,露出光秃秃的脚背,脚趾并得紧紧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看到我就笑了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:“这么快就到了?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
她往后退了一步,我跟着走进去。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,茶几上铺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放着两罐玻璃罐,一罐黄色的是酸芒果,一罐浅棕色的是腌萝卜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玻璃罐上,罐壁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
菲走到冰箱前面,弯腰拉开冷冻室的门,从里面又拿出一罐酸芒果。她转身递给我的时候,罐子冰凉的,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也是冰凉的。

“你妈最爱吃这个,”菲笑着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上回我腌的她吃了大半罐呢。”
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有点低,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咯吱响了一声。菲也在旁边坐下,隔了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身上的家居裙领口开得不低,但布料实在太软了,领口往一边微微歪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她没有注意到,只是偏过头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那种认真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她说,忽然伸出手来,捏了捏我的手臂。

她的手指隔着我的T恤袖子,轻轻地掐了一下,然后顺着小臂往下按了按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任何一个长辈都会做的那种关心。但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,掌心贴在我小臂上,停了一下。

我没有躲。她的手心是温热的,跟刚才指尖的冰凉不一样。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了收,像是想再捏一下,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继续。她的手掌有点粗糙,虎口的位置有薄薄的茧,大概是做家务磨出来的。

然后她松开了手,低下头去整理裙摆。低头的时候,领口往旁边滑了一下,露出半截花边内衣的肩带——淡粉色的,细窄的蕾丝边,在灰色家居裙的映衬下显得特别扎眼。她很快把领子拉回去了,手指捏着领口往上提了提,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看见。

这时候主卧那边传出一阵手机铃声,那种默认的电子音乐,滴滴答答的。菲站起来说“你坐一下,我接个电话”,就往主卧走过去。她的拖鞋踩在地砖上,啪嗒啪嗒,节奏比妈快一些,碎碎的。

她推开主卧的门,走进去,接起电话。门没有关,大概忘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视线顺着走廊往里看,看到她站在床头柜前面,背对着门口,手机贴在耳朵上,小声说着什么。

我的目光移到了衣柜那边。抽屉又被拉开了一条缝,大概她刚才在里面翻东西忘了关紧。那条缝不大,但刚好能看见里面塞着的东西——半截花边内裤露在外面,黑色的蕾丝,跟上次我看到的那条同款,但颜色更新,蕾丝花边还没洗过,挺挺的。

我站起来,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。菲还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太清在说什么。我的脚踩在地砖上,轻轻地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从门框旁边看进去。

衣柜抽屉那条缝里,黑色蕾丝内裤旁边,还塞着一条肉色的丝袜。卷成一团,跟上次看到的放法差不多,但位置换了一下,从内衣缝隙间挪到了抽屉的最右边。丝袜的脚尖部分翻出来一小截,透透的,在衣柜的阴影里显得有点发黄。

菲的声音忽然大了些:“嗯,行,那就这样,挂了啊。”

我迅速退回去,两步走回沙发前面,坐下来。屁股刚陷进沙发垫子里,菲的拖鞋声就从走廊里传出来了。她走出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哎呀,一个老同事打来的,啰嗦了半天。”

她坐回沙发上,这次离我近了一点。她的膝盖在坐下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腿,隔着裤子的布料,软软的,带着体温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说“不好意思”,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留在那里,像一小块印记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酸芒果。玻璃罐壁上凝的水珠滑下来,滴在我膝盖上,凉凉的。

“小奕,”菲忽然叫了我一声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我抬起头,看到她的眼睛正看着我。她的脸是圆的,长相很普通,但那双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显得特别干净,眼角有一点细纹,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出来,不笑的时候又缩回去。她没有笑,只是认真地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,像是怕问错了话。

“没有,”我说,“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。”

她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,掌心压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这个动作很快,比刚才捏手臂还快,但她的手指在离开的时候,指尖在我的膝盖上划了一下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像是不小心碰到的。

她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面,拿起那罐腌萝卜,塞到我手里:“这个也带回去,你爸爱吃这个。”

我站起来告辞。她送我走到门口,弯腰去捡地上的拖鞋——大概是进门的时候踢歪了。弯腰的时候,灰色家居裙的领口又滑落下来,露出一大片锁骨和那截淡粉色蕾丝肩带。她直起腰,随手把领子拉上去,笑着对我说:“下次再来拿酸芒果啊,我腌得多。”

她的脸上带着笑,圆脸上一双眼睛眯起来,细纹挤在眼角,很和气的样子。但她的手还捏着领口,指关节微微发白,像是捏得有点紧。

我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手里抱着两罐玻璃罐,一罐冰凉的是酸芒果,一罐温热的是腌萝卜。那罐腌萝卜的塑胶盖子上沾着几枚指纹,浅浅的,在光线下反着光。

楼下太阳很大,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。我站在楼道口,低头看着那罐腌萝卜,把拇指按在盖子上,对准那枚指纹,轻轻地按了一下。罐子还是温热的,带着从冰箱里拿出来又被手心捂暖的温度。

身后楼上的窗口传来关窗的声音。我没有回头看,抱着两罐东西往回走。酸芒果罐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,一滴一滴掉在地上,很快就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