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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0 章 · 蘭家的門,沒有鎖上

第二天下午两点多,妈换了件出门的旧衬衫,拎着布袋子站在玄关换鞋。她从鞋柜里抽出那双磨得发白的黑布鞋,弯腰套上,头也不回地说:“电扇修好了,你给兰阿姨送过去。她一个人在家,天热,别让人家等。”

我应了一声,从客厅角落拎起那台落地扇。扇叶擦干净了,网罩上的灰也用旧牙刷刷过,底座重新拧紧,不再摇晃。妈做事向来这样——别人的东西修好了要比自家的还仔细。她拉开门,外头的阳光劈头盖脸砸进来,热浪裹着桂花树的味道涌进玄关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我抱着电扇站在客厅里,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沉,最后被单元门的弹簧铰链声截断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。

兰阿姨家就在隔壁单元,走两步就到。我抱着电扇按门铃,等了十几秒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然后敞开了。

兰穿着一件洗得有些透的白色短袖,下面是那条深蓝色瑜伽裤,裤脚挽了一小截,露出瘦削的脚踝。她赤着脚踩在凉席上,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,已经斑驳了一半。客厅里开着吊扇,凉席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葡萄,电视里放着午后的养生节目,声音开得很低。

“哎呀,还真修好了。”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成一簇,接过电扇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干燥而温热。她把电扇放在客厅墙角,蹲下来插插头。白色短袖的后摆往上扯了一截,后腰露出一小片皮肤,腰窝浅浅地凹下去,深蓝色瑜伽裤的裤腰勒出一道淡淡的红印。那片皮肤上有几颗细小的痱子,在吊扇的风里微微泛红。

我别开眼睛。

电扇嗡地转起来,三片扇叶搅出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。她站起身拍拍手,说东西放这儿就行,又问我喝不喝水。我说不赶时间,她便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端过来,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水珠,递给我的时候在杯底垫了张叠成方块的纸巾。

“你妈最近忙什么呢,好几天没过来串门了。”她在凉席上盘腿坐下,随手拈了颗葡萄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。

我说没什么,就是在家收拾收拾。兰点点头,说起她儿子上周打电话回来,说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,照片发过来看过,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,就是头发染得太黄,看着不太踏实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抱怨,像是怕说重了显得自己小心眼,说轻了又憋得慌。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,目光落在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,里面扔着几团揉皱的纸巾,还有一条撕开的创可贴包装。

“兰姨,借个厕所。”我站起来。

她挥挥手说去吧去吧,走廊右手边,灯开关在门外面。

走廊不宽,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,绣的是牡丹和锦鲤,针脚密密麻麻的,框子上的玻璃落了一层薄灰。厕所门关着,旁边是主卧,门虚掩着,留了大约一掌宽的缝。

我站在走廊里听了听客厅的动静。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讲到了夏季祛湿,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着薏米和赤小豆的功效。兰在凉席上翻了个身,凉席的竹条被压得咯吱响了一下。

我侧身推开主卧的门。

房间里拉着窗帘,光线被过滤成昏黄的色调。床上铺着竹凉席,枕头套是碎花的,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。靠墙是一排老式衣柜,木头的颜色和妈房里那个差不多,拉手上挂着一条淡紫色的发圈。我蹲下来,拉开第二层抽屉。

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,我停下来,听了两秒,然后继续拉。抽屉里是叠好的瑜伽裤和运动内衣,颜色从浅灰到深蓝排成一列,每条都叠成整齐的长方形。我一眼就认出最上面那条浅灰色的——和上次偷走的那条一模一样,裤脚内侧有个小小的商标,印着已经洗模糊的英文字母。

我把那条裤子抽出来,手指陷进叠好的布料里,一层一层打开。布料在掌心里凉凉的,滑滑的,带着洗衣粉的清香,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雕牌洗衣粉味道,混着一点樟脑丸的辛辣。我低下头,把鼻子埋进叠好的布料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心跳砸在耳膜上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耳朵里面捶鼓。

洗衣粉的味道底下,有一层很淡很淡的、属于皮肤的气息。不是香水,不是沐浴露,就是一个人穿久了之后留在贴身衣物上的那种味道,温吞而私密。我把裤子攥在手里,手指摸到裤腰内侧一个小小的线头,不知道是她自己缝过还是买来就有。我正准备把它塞进裤兜,客厅那头传来兰的声音——

“小奕?”

声音不大,带着点疑惑,拖了个懒洋洋的尾音。

我的手猛地一抖,把裤子塞回抽屉,关上,站起身。抽屉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,我用力一推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快步走出主卧,顺手把门拉回原来那条一掌宽的缝,转身进了厕所,按了冲水键。

水声哗哗响着,我拧开水龙头洗手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脸是正常的,表情是正常的,只是眼睛底下有两团不正常的红。我关了水龙头,用袖子擦了把脸,走出走廊。

兰站在茶几边,手里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。苹果切成月牙形,皮削得很干净,果肉在空气里氧化出一层淡淡的黄。她把盘子往我面前递了递,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多吃点水果,别跟你妈似的,光顾着照顾别人,自己不好好吃。”

我伸手去接盘子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右手腕内侧,靠近手掌根部的位置,有一道新刮伤,大约三四厘米长,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,边缘有点红肿。她注意到我在看,缩了缩手腕,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说:“昨天搬花盆划到的,没什么。”

我接过盘子,叉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。苹果很脆,汁水在牙齿间炸开,甜中带酸,酸味留在舌根上迟迟不散。兰重新盘腿坐回凉席上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,嘴里跟着电视哼了句不成调的歌。我站在茶几边吃完那盘苹果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目光扫过茶几底下的垃圾桶,那团撕开的创可贴包装还在里面,旁边多了几团新的纸巾。

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”我把空盘子放在茶几上。

兰从凉席上站起来送我,赤脚踩在门口的地砖上,脚趾蜷了蜷,说地砖烫。她拉开门,外面的热浪又涌进来,她站在门框边,白色短袖被吊扇的风吹得贴在身上,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隐约透出来。她说:“跟你妈说,改天过来坐坐,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。”

我说好。
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裤兜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那条浅灰色瑜伽裤——那东西还在她衣柜抽屉里,叠得整整齐齐,和上次偷走的那条一模一样。我裤兜里的是一团揉皱的卫生纸,从她厨房垃圾桶里顺手捞出来的,叠成一小块,边缘有点硬,像是沾过什么液体又晾干了。我攥着它走回家,手在裤兜里把那团纸捏了又捏,纸团被汗浸得越来越软。

傍晚妈回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。她把布袋放在餐桌上,里面装着几根茄子和一袋土豆,塑料袋上印着菜市场那家老蔡蔬菜的招牌。她换了拖鞋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茶几上织了一半的毛衣,竹针挑开线圈,继续往下织。毛线是藏青色的,已经织到腋下的位置,针脚细密而均匀。

“兰那边的电扇修好了吗?”她低着头,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,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
“修好了。”我说。
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竹针穿过毛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秒针在走。沙发旁边落地扇摇着头,把她的卷发吹得一颤一颤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,继续织。

我站起来说回房了。她嗯了一声,竹针没停。

关上房门,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伸进裤兜,掏出那团卫生纸。纸团在灯光下展开,皱巴巴的,中间有一块淡褐色的痕迹,已经干了,边缘浸染开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蛛网。我把它凑近鼻子——

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一点点碘伏的苦。不是花盆划的伤,花盆不会用碘伏。

我把纸团重新叠好,拉开抽屉,打开铁盒,把它压在兰那条深蓝色瑜伽裤底下。然后关上铁盒,锁好抽屉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。

隔壁单元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,从窗帘缝里漏出来。